新帝景和三年,洛都最重要的事,莫过于长公主出降。
大婚当日,天还未亮,长宁宫便已经灯火通明。
宣华坐在妆台前,由宫人替她梳妆。凤冠压鬓,珠帘垂落,绛红嫁衣铺陈在身后,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端庄。
殿外传来宫人的声音。“陛下驾到。”
下一刻,殿门被推开。李衡穿着一身吉服,从外面走了进来。“皇姐。”
他今夕已经十岁了,回宫之后精心调养,他的身量渐渐抽高,肤色也养得白净,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怯弱。自从登基为帝,颇养出了几分气度。
宣华回头看了一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衡儿来了?怎么来得这么早?”
李衡抿了抿唇,走到她面前。“皇姐今日就要嫁人了,衡儿很不舍,想再陪陪你。”
自婚期定下后,他嘴上虽从未说过什么,私下里却总寻各种由头往长宁宫跑,今日来坐一会儿,明日又来陪她用一盏茶,有时明明没什么事,也要在她这里赖上半日。
宣华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只是从未点破。
如今抬眼看去,果然见他眼圈已经微微泛红。宣华心中亦是一酸,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柔声道:“今天是大好的日子,衡儿可不要难过。”
“可我忍不住。”这句话说得委屈,倒像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黏在她身边的孩子。
宣华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衡儿是皇上,若是想皇姐了,便遣人来传一声。皇姐得了消息,即刻就会回来。太尉府离宫里也不远,坐马车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李衡低着头,没有说话。
宣华看了一会儿,终究是心软,将他揽在怀里。“衡儿长大了,皇姐不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可皇姐的心,永远都在衡儿这里。”
李衡把脸埋进她怀里,半晌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道:“可是皇姐不在,衡儿有时候会害怕。”
宣华的手微微一顿。“害怕的时候,就去长乐宫陪陪皇祖母。”
李衡不解地抬起头。
宣华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皇祖母年纪大了,你也该在她膝下多尽孝。平日里得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可以拿去给皇祖母瞧瞧。读了什么书,也可以去请她指点。若是遇见什么拿不准的事,更不要闷在心里,去长乐宫坐一坐,听听皇祖母怎么说。”
李衡听了半晌,忽然问:“皇姐是要我多哄皇祖母开心?”
宣华欣慰地点点头,“我们衡儿,果然聪明。你要知道,除了皇姐之外,皇祖母也是你的亲人,也是你在宫中最大的依靠。”
李衡沉默了片刻,认真道:“皇姐放心。衡儿知道该怎么做。”
宣华看着他,心中却有一瞬的酸涩。
自她回宫以来,她一直刻意讨好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并未因此对他们姐弟多几分亲厚,却也庇佑过他们。直到柳淑妃之事,她与皇祖母之间到底生了嫌隙。后来太皇太后虽主动递了台阶,两人之间却终究隔了一层。
李衡却不一样。
他尚年幼,不曾参与过她们之间的是非。上一辈的恩怨,由自己来背负便行了。他也没有理由因为上一辈的恩怨,与皇祖母生分。
往后她出了宫,宫中能真正护着衡儿的人,除了太皇太后,再没有更合适的了。所以她宁愿让衡儿多往长乐宫走动些,多陪皇祖母说说话,也好让这份祖孙情分再深一些。如此,她才能真正放心。
不多时,长乐宫便遣人赐下了贺礼。随后凤央宫的那些公主们也陆续到了,各自带了添妆。
长宁宫难得这样热闹,姐妹们围在宣华身边说着话,倒是让宣华一时有些恍惚,想起自己上一世大婚的情景。
那一世,因她先与王子陵的私情,后又在德惠的设计下失身谢准,婚事一再耽搁。三公主修瑶,四公主昭文,五公主清河,都在她之前先后出降。等她大婚时,凤央宫里已经空了大半。那时她在凤央宫待嫁,虽也有人来贺喜,却不过是按着宫中礼数走一遭,哪里有今日这般,姐妹们都还在身边。
宣华看着眼前笑语盈盈的几位妹妹,心底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这一世,倒比上一世多留住了许多东西。
待吉时将近,公主们便陪着宣华一道前往长乐宫。太皇太后已经等在那里。让宣华意外的是,太皇太后身边竟站着久不见的七公主李华婉。
自杨后被废去世后,华婉被皇祖母接到长乐宫。此后她深居简出,鲜少在人前露面。许久不见,如今乍然再见,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她比从前清瘦了些,眉眼间素来带着的戾气早已褪去,整个人沉静了许多。她未施脂粉,偏偏生得眉目秾丽,不过十岁的年纪,已是艳色逼人。
宣华暗暗有些心惊,在丹青搀扶下上前行礼。“孙女今日出降,特来向皇祖母辞行。”又向华婉点了点头。“七皇妹。”
华婉也朝她行了一礼,轻声道:“恭喜二皇姐。”
宣华抬起头,与她目光相撞。华婉嘴角微微一勾,那一瞬,眼底掠过的冷意令宣华背脊一凉。
但她定神再看过去,华婉的神色已恢复如初。
太皇太后自是没有注意到二人之间这一瞬的交锋,抬手道。“起来吧。”她今日亦是盛装,倒是衬得久病的脸色多了些气色。
看着眼前穿着凤冠霞帔的宣华,她许久没有说话。满殿珠翠映着那张明艳的脸,不知怎的,竟与记忆中那张早已模糊的面容重叠了一瞬。
她的昭南公主,没有活到出嫁的年龄。想必,她穿上嫁衣,也该是这般模样。
太皇太后的指尖在佛珠上缓缓一顿,眸中的神色也随之黯了几分。片刻后,她看向身边的花嬷嬷。花嬷嬷会意,捧着一个紫檀木匣上前。
宣华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白玉头面。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显然是精心珍藏多年的物件。
“这本是哀家当年给昭南准备的。”太皇太后看着那套头面,眼中带着几分追忆,“原想着等她出嫁时亲手替她戴上……”
她声音一顿,终究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