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已经准备了丰厚的赏赐,但见到这些人的模样后,她又临时吩咐多添了一份。
“各位都是伺候太尉的老人,以前如何,以后也就如何,安心当差就是。”她和颜悦色道。
众人连忙跪下谢恩。
郑伯站在人群前头,看着那些原本还拘谨不安的老仆一个个露出喜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将军尚公主,他们这些老仆原还担心这位长公主身份尊贵,性子又难免娇贵,往后府里怕是少不了规矩。如今看来,长公主倒是比他预想中好相处得多。
等众仆退下,郑伯才上前恭敬道:“太尉早有吩咐,往后府中诸事,皆听公主吩咐。若公主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问老奴便是。”
宣华听着,点了点头。她对管理一个小小的太尉府并无兴趣,当即便道:“一切如常,府里原先如何,往后便如何,不必因着我入府便刻意改动。若有事,找我身边的大宫女丹青即可。”
郑伯微微一怔,片刻才应道:“是。”
宣华也没再将心思放在这些琐事上,正要起身,却忽然想起一件事,环顾四周,道:“府中……可有供奉先人的祠堂?”
郑伯正要回答,身后传来萧云哲温和的声音。
“公主想要做什么?”
宣华回过头,见萧云哲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方才练刀时带出的外袍,额角沁着薄薄的汗,这是刚从校场上下来便直接过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才道:“那……母亲那里,也不必上一炷香么?”
她说的“母亲”,是他的生母。
萧云哲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那两个字落进耳中,心底竟无端漫开一丝暖意。只是面上并未显露,只轻轻摇了摇头。“不必。”
宣华有些不解。她今日虽免了高堂拜见之礼。成国公根本不认这个私生子,自是不必去自讨没趣。但萧云哲的生母,却总该是认的。
她以为他是不愿多提,便没有再追问。
谁知萧云哲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补了一句:“她还在世,只是改嫁了。如今有自己的日子,与我也多年未曾往来。”
他说得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宣华不由吃惊。
她知道萧云哲幼时过得艰辛,她一直以为是他被父亲抛弃,又因生母早逝的缘故,如今才知道,他的生母竟还活着,只是改嫁之后,便再也没有陪在他身边。
可既然他母亲还在世,又为何会将年幼的他抛下?
父亲不肯认他,母亲也离他而去。难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长大的?
这个念头掠过心头,宣华竟忽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像是觉得他可怜,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资格替他觉得可怜。
毕竟,那是他自己走过来的人生。她无从置喙。
宣华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再问。
萧云哲却忽然转头,吩咐郑伯:“郑伯你去准备一下,在东厢设一张香案。香炉、供果,都按公主母妃生前的喜好准备。”
宣华一怔。
“公主提醒了我。”萧云哲看向她,目光缓了一缓。“公主出嫁是该告祭母妃的。”
宣华没有说话。
在宫里的时候,她从未真正为母妃上过一炷香。那里是天家禁地,宫规森严,她即便心中再惦念,也只能私下里想一想。没想到如今嫁了人,离开了那座宫城,反倒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祭拜母妃的地方。
她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却忍住了没有让泪落下来。
片刻后,她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回到房中,宣华却发现案上多了一只精致的匣子。
丹青在旁道:“是连公公送来的。”
宣华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方水晶琉璃镜。镜框以金银错饰,做工精巧,镜面澄澈通透,与寻常铜镜大不相同。镜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笺纸。
宣华展开,只扫了一眼,便微微一笑。
是夏荷。
当初她让夏荷出宫经营香料生意,三年过去,夏荷果然不负所望。如今洛都城中,上等香料的生意,几乎尽在她手中。
她如今出了宫,本该寻个机会与她见面,却偏偏才刚成婚。不过眼下也不急于一时。
她拿起那面镜子,对着镜面照了照。镜中人影竟清晰得近乎逼真,连鬓边一缕碎发都映得分明。
宣华看了片刻,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些。
这东西自然算不上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却胜在一个巧字。这样的东西,宫中也未曾见过。夏荷如今的生意,看来已经不只是在香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