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从何处而来?”
春柳本就有些怕萧云哲,此刻被他接连追问,心里越发慌乱。她下意识低下头,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是……宫里医媪配的。”
“让配药的医媪来我书房一趟。”
春柳心里一沉,连忙应下,端着药碗快步退了下去。
萧云哲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陈媪来得很快。她进门行过礼,萧云哲也没有绕弯子,只将那只药碗放到案上。
“这是什么药?”
陈媪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如实答道:“回大人,是避子汤。”
屋中的气压突然沉了几分。
萧云哲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问:“公主让你配的?”
“是。”
“她说什么了?”
陈媪斟酌了一下,道:“公主只说……暂时不想有孕。”
萧云哲垂下眼,没有再问。
可那一刻,他心里原本一直藏着的那点欢喜,像是忽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不愿意要他的孩子。
这些日子,她待他分明已经与从前不同了。
新婚之初的拘谨渐渐褪去,她会在他靠近时红了耳根,也会在他故意逗她时羞恼嗔怪。尤其这几日,她在床笫之间一日比一日放得开,甚至有时不必他如何哄,她便已经有了回应。他原以为,她是在一点一点喜欢上他。
可如今看来,或许是他自作多情了。
她愿意与他亲近,与她愿不愿意为他生儿育女,原本就是两回事。
陈媪见他久久不语,心里有些忐忑,忍不住替宣华解释道:“大人也不必往心里去。公主年纪尚轻,成婚不过数日,不愿这么早有孕,也算不得什么。何况女子生育,本就宜等身子调养得更稳妥些。”
萧云哲沉默良久,才抬起眼,看向陈媪。“这药,对身子可有损伤?”
陈媪一怔,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她忙道:“自然有损伤。”
她将手中的药箱放到一旁,才压低声音道:“女子用此法,终究损身。那药性寒凉,偶尔服上一两次倒也无妨,若是久服,难免伤及气血。”
萧云哲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
他想起宣华这些年在皇庄受过的苦,也想起她回宫之初那副单薄的模样。那时候她吃得不多,脸色也总带着几分苍白。
如今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却为了避孕,又要一碗一碗地喝这种伤身的药。
方才的失落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却是说不出的心疼。
陈媪见他不说话,又道:“老奴在宫中多年,也见过几位贵人服过此药。年轻时倒看不出什么,日子久了,气血亏损,往后想要有孕,反倒比旁人艰难。”
萧云哲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那若是不喝药,还有别的法子?”
陈媪略作思量,迟疑道:“倒是有一个古法。”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有一法,是古传的避子之法。不需用药,只按女子月信周期推算,择日而避即可。只是此法需将日子算得极准,若算错了,便没有什么用处。”她顿了顿,“而且,这法子说到底,还得看夫妻二人能否守得住。”
萧云哲抬起眼。
陈媪自知这话逾矩,但还是说了下去:“算准了日子,那几日便需避开同房,其他时候倒无妨。只是若夫妻情浓,男方到了该避的时候仍不肯克制,那这法子自然也就不管用了。很多贵人不是不知道这个法子,只是……做不到罢了。”
她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明白。说到底,是看男人愿不愿意在想要的时候停下来。
萧云哲听完,紧绷的神色终于缓了下来。
她若真的不愿意,他也不会强迫她。为什么不亲自跟自己说,而是私底下喝这种伤身的药呢?
方才听见“避子汤”三个字时,他心里想的还是,她是不是根本不愿意为自己生孩子。可如今,他却只觉得那只药碗刺眼。
萧云哲伸手,将那只药碗推远了些。“我知道了。这药不必再给公主喝了。明日换个方子,以调理气血为主。”
陈媪暗暗松了口气,应道:“是。”
她收好药箱,临走前又忍不住道:“大人也不必太过忧心。公主年纪尚轻,往后日子还长,什么时候想要孩子,自然什么时候便有了。”
萧云哲没有回答。
待陈媪退出去,他独自坐在书房里,许久没有动。
他其实从未想过子嗣这样长远的事。倘若有一日,她愿意替他生个孩子,他自然是欢喜的。但若她不愿意,那也无妨。
可这件事,她从未对他提过只言片语,便一个人拿定了主意。
她到底还是不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