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想了想,道:“若说难处,眼下倒有两桩。”
“一是银钱。若只在洛阳再开几家铺子,手里的银钱尚且够用。可若真要往南边去,前期置铺、进货、雇人,处处都要花钱……”
“钱的事不用操心。”宣华放下茶盏:“往南边的事,你先拟个章程出来,缺多少银钱,到时候我会拨给你。”
夏荷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人手。”
她翻了翻账册,眉间多了几分思量。“如今洛阳这几间铺子,几个掌柜还能照看得过来。可若真要往南边铺开,光靠眼下这些人便不够了。尤其是账房,往后各处铺子的银钱往来、货品进出都要汇到一处,总得有个真正懂行的人坐镇。”
宣华听出她话里有话:“你心里有人选?”
“奴婢确实认识一人,姓沈名舟,在洛阳城替好几家商号管了七八年的总账,算盘打得极精,人也老实本分。”夏荷声音低了些。“只可惜……因为一桩冤案,如今人被关在诏狱里。”
宣华放下茶盏:“什么冤案?”
夏荷将沈舟替粮铺做账、无意中撞破东家勾结世族子弟私盗官粮、反被诬陷入狱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宣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夏荷身上。
夏荷刻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明显很是紧张。
宣华不由笑了笑:“这位沈先生……与你有旧?”
夏荷一愣,随即噗通跪在了地上。“奴婢不敢欺瞒公主。奴婢与沈先生确实有过来往,只是奴婢今日提起他,并非只因旧日交情。他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若非出了这桩案子,他如今只怕已经进了广源号,替他们掌总账了。”
广源是洛阳最大的商号。能进广源号掌总账的人,自然不会只是寻常的账房。
人都有私心,只要这份私心没有妨碍生意,反倒能为她寻来一个真正有用的人,她顺手帮一把,又有何不可?
“起来吧。”她淡淡道。“既然你觉得他可用,便把他的案卷和名字写给我。若果真是冤枉的,这人我替你弄出来。”
夏荷眼眶微微一热,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从夏荷处出来,宣华没有急着回府。她坐在马车里,将夏荷方才誊好的纸笺展开看了一遍。
沈舟,四十二岁,洛阳本地人,在城南粮铺做了七年账房。案由是“勾结流民、私盗官粮、意图囤货谋反”,关押已近两月。
纸笺底下,夏荷又添了一行小字:沈舟膝下无子,妻子早故,家中只有一位老母。
宣华看完,将纸笺折好收入袖中。
案情写得不算详细,但单看“私盗官粮”与“谋反”这两个罪名扣在一起,便知是有人要他死。一个账房先生,无根无基,能得罪谁?
她掀起车帘,吩咐车夫:“去诏狱。”
马车穿过洛阳的街巷,半个时辰后在诏狱门前停下。宣华下了车,守门狱卒见了长公主令牌,却是不敢放行,只请出了昭狱主事周恪。
周恪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长公主恕罪,诏狱自有规矩。提人出狱,无论何人,皆须持太尉亲笔手令或太尉令牌。没有这两样,便是殿下亲临,属下也不敢放人。”
“昭狱还有这等规矩?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宣华皱眉。
“这是太尉接掌诏狱时亲自立下的规矩。”周恪板着一张公事公办的脸。
“太尉?”宣华微微一愣。
周恪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太尉曾说,诏狱是关押罪犯、审理重案之处,不是世家权贵用来杀人灭口、捞人毁证的私牢。从前诏狱之中,案卷可以凭空消失,人犯也可以不明不白死在狱中。太尉接手之后便定下铁律,往后不论是谁的案子,只要进了诏狱,便得依律审理。没有他的手令,谁也不能擅自提人。”
宣华听了此话,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一直知道萧云哲行事强势,手腕更是凌厉。诏狱这样的地方落到他手里,她原以为,他会将这里变成一柄更好用的刀。却没想到,他竟是给这柄刀立下了规矩。
只是这样一来,未免树敌众多。
她沉默片刻,没有再争辩,只问:“若有太尉令牌,便可以提人?”
“是。”周恪答道:“只要令牌无误,属下自当放行。”
宣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又顿住,偏过头看了周恪一眼:“那个账房先生,沈舟,他在狱中如何了?”
周恪如实答道:“入狱两月有余,未受刑,每日一餐按时供给。他未曾画押,按太尉规矩,未定案者不得用刑,家人送衣送食不得克扣,每月体况须录册上报。”
宣华放了心,这才打道回府。
萧云哲到晚膳时分才回来。
他穿着一身朝服风尘仆仆而归,走到后院,便见廊下灯火明亮,暖黄的光映着满院的温馨。他脚步微微一顿,眉宇间积了一日的疲惫,竟也不自觉舒展了几分。
宣华听见脚步声,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
她很自然地替他宽衣,又接过他解下的玉带,动作娴熟。偶尔二人目光接触,她的眼里也只映出他的身影。
萧云哲垂眼看着她,一时有些出神。
若是没有避子汤的事,他几乎要相信,这一刻,她是真的满心满眼都是他。
桌上的饭菜还热着,两人净了手,像往常一样坐着一起用饭。
宣华借着夹菜的间隙,悄悄地端详了他几眼。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面色与往常无异,眉目间也看不出什么冷意或疏离。他偶尔会给她布菜,动作也还是从前的习惯,但宣华就是觉得,他心情并不怎么痛快。
看来,当真很在意这件事。
用完晚饭,宫人撤下了桌案。萧云哲站起身来:“晚上还有点公务,我去书房处理下,可能会很晚。公主一会儿不必等我。”
他说完转身便要往外走,步子刚迈出一步,腰上忽然一紧。
宣华从身后抱住了他。
萧云哲浑身一僵,停在了原地。
她脸贴在他背上,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温热的呼吸缓缓洇开,刺激得他的脊柱一阵酥麻。萧云哲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