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想入非非，不动声色将那点刚刚生出的旖旎心思悄然收了回去。

再抬眼，神色已恢复如常。“公主想问什么？”

宣华沉吟片刻，道：“今日我去了趟昭狱。本想寻一个人，却被昭狱主事周恪拦了下来。他告诉我，若要从昭狱提人，需得太尉令牌。”

萧云哲听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端坐案后，指尖轻轻搭在案面上。

烛光自他身侧落下，在眉眼间投出深浅交错的阴影，那点方才尚未散尽的温和已经尽数收敛，只剩下处理政务时惯有的沉静与冷肃。

“公主要寻的……是什么人？”

“一个叫沈舟的账房先生。”宣华道。“此人是我早已看中的人，却不料被卷入一桩谋反案中。我看过他的案卷，此案疑点重重。”

萧云哲听完，沉默了片刻：“公主想救他？”

“此人颇有才华，若是冤死在狱中，倒也可惜，是以我想帮他一把。”宣华斟酌着道。

“若我以太尉令牌将人从昭狱提出来，便是公然干涉刑案。”萧云哲语气平静，“此事若传出去，于沈舟无益，于公主也无益。”

宣华微微一怔。

这是拒绝了她？

她从未想过萧云哲会拒绝自己。他待她处处周全，几乎不曾驳过她的任何请求，以至于她竟下意识觉得，只要她开口，他便没有不应的道理。

可眼下，他却当真与她公事公办起来。

可偏偏他说得并没有错。沈舟尚未定罪，她若仗着身份将人从昭狱带出来，便算不得真正替他洗清冤屈。若案子最后有差错，她今日的举动反倒会成为旁人攻讦她的把柄。

她虽出身皇室，却并非不讲道理的人。只是心底终究有几分不痛快。

“太尉大人倒是丝毫不徇私。”她轻笑一声。

萧云哲深深看了她片刻，放缓了语气。“不过，若公主对这个案子感兴趣，臣将这个案子交给公主来查。”

宣华抬起眼。

萧云哲将案上的一堆卷宗推到她面前，“这是昭狱的案卷，沈舟的应该在其内，公主可先看看。昭狱那边，我会让他们暂缓定案。至于与此案有关的人证、账册，公主也尽可查问。”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公主若有想看的案卷，想了解的政务，也不必再特意来问臣。书房里的东西，公主尽可看。”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可宣华望着面前那封卷宗，心口却忽然跳得厉害。

她今日原本想要的，不过是一枚令牌。但他给她的，却远胜如此。

昔日在宫中，他让她在东堂听政，如今到了太尉府，他又毫不避讳地将手中的政务向她摊开。甚至亲口告诉她，书房中的政务，她尽可过问。

他对她已不仅是有求必应，而是愿意与她分享自己的权力。

虽说这本是她嫁到太尉府的目的。可她原本想着一步一步来，先借他的势，再慢慢谋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试探、周旋、徐徐图之的准备。

却没想到，从始至终，萧云哲似乎都没有打算向她设防。她还在盘算着如何撬开一道门缝，他便已将整扇门推开，站在门内等着她走进来。

或许……他早就知道她嫁给他的目的？

这个念头才浮上心头，宣华便抬起眼，恰好撞上萧云哲的目光。

萧云哲的目光澄澈而坦然，神色间既无半分探究，也没有被她试探后的戒备。仿佛无论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都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宣华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移开目光。

不过，这些本就是她想要的，他既给了，她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她定了定神，在萧云哲对面坐下来，接过那堆卷宗，低头一份份翻阅起来。

萧云哲也不再说什么，重新执起朱笔。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个批阅奏折，一个翻看案卷，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萧云哲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已有几分倦意。抬起眼，只见宣华靠在榻上，明明已经困得揉眼睛，手里还捧着卷宗看得认真。

他看了她片刻，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夜深了，公主该回去歇息了。”

宣华闻言，从卷宗中抬起头，方才还清醒着的脑子，此刻已经有些昏沉。她本想再看两眼，却只觉得字迹已然模糊成一片墨影。

她“嗯”了一声，正要起身，手中的卷宗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抽走。

萧云哲将卷宗放到一旁，将她从榻上拉了起来。“明日再看，我让云昆送你。”

宣华站定，目光穿过半掩的门扉，望见长廊尽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困意裹着倦意涌上来，她几乎没经思索便开了口。“太晚了，来回折腾什么……况且你不在，我睡不着……”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不由一怔，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不由烧了起来。

萧云哲垂眼看着她，目光幽深。片刻，握住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低声道：“那便不回去了。”

书房后原本便设了一张小榻，是他平日议事太晚时歇息的地方。只是榻并不宽，一个人睡足矣，两个人睡却多少有些局促。

宣华先上了榻，躺下之后，才发现身侧确实没有多少地方，便下意识往里挪了挪，将外侧的位置让了出来。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但萧云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忽然觉得喉间发紧，心头一片炙热。

他低头看着宣华。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只往里缩了些，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她心里，本就理所当然地该给他留出一处位置。

他又想起她方才那句“你不在，我睡不着”。困得迷迷糊糊时随口说的话，恐怕她自己一觉醒来都未必记得。可正因为没有经过思量，才更像是真话。

她心里未必已经有了他，却已经在一点一点地习惯他了。而他们之间的日子，还长。

萧云哲俯身上榻，在她身侧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