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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这个无权无势的账房,恰好察觉了账目中的异常,便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案情至此,彻底水落石出。

宣华当日便将查明的证据整理成册,递交廷尉府。沈舟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

可她看着手边那本洛阳府的旧档,忽然想起方才查到的那些细节。

如果沈舟只是被选中的一个替罪羊,那么洛阳府这些年,又究竟有多少这样的替罪羊?

她随手翻开几本旧卷。不过半日,便又找出了三桩疑案。

一个被判纵火的更夫,一个因盐引失窃获罪的脚夫,还有一个因盗取夫家财物而被杖毙的寡妇。罪名各不相同,卷宗却有着同样的干净。

证词太整齐,证物太巧,案情看似没有漏洞,却偏偏没有人真正去追究那些最该追究的地方。

宣华一桩桩看下去,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她终于意识到,沈舟不是例外。洛都的官场,早已形成了一条默契的利益链。

小吏做假账,书办替人改卷,长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下彼此遮掩;一旦事情败露,便找一个无权无势的人顶上去。

真正得利的人安然无恙,真正无辜的人却成了案卷上那个轻飘飘的“罪人”。

宣华合上手里的卷宗,沉默良久。

她原本只是想替沈舟找一条活路。可如今她才发现,这世上竟有如此多沈舟。

既然叫她撞见了,她便只能管一管。

萧云哲近来因州郡兵之事忙得脚不沾地,连续数十日都是天不亮出门、入夜才归。新婚便冷落了她,他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这一日难得提前处理完手头的公事,他午后便回了府,想陪着她说说话。谁知回到房中,却并没有见到宣华。

他又转去书房,远远便见她伏在案前,袖口沾了墨,忙得发间簪子都歪了。

案上堆满了卷宗,几乎没过她的手肘,旁边榻几上的饭菜早已凉透,手边那盏茶也不知放了多久。

萧云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惊动她,转身退了出去。

他把连成叫过来一问,才知宣华近日竟是跟他放在案头的那些冤假错案杠上了。从沈舟开始,她已经接连翻了好几桩旧案,如今甚至开始调阅外州的卷宗。

萧云哲哑然失笑之余,又有几分惊异。

这一世的宣华,与上一世实在是太一样。可是细想,却又确实是她的性子。她从来不是个肯对不平之事视而不见的人,只是上一世身在局中,连自保都艰难,又哪里有余力去管旁人的事。

如今她既有心想做这件事,他便替她把路铺平就是。

长公主频频插手地方案件,终究还是引来了朝中的非议。有朝臣以长公主不得干政为由,上疏弹劾,言辞颇为尖锐。

萧云哲却没有让这股声音闹大。该驳回的奏章,他亲自压下;有人再提,他便以长公主奉太皇太后之命查办冤案为由挡回去。

与此同时,他又有意让人将她查过的几桩案子传了出去。

最先是在洛都民间。茶楼酒肆里渐渐有人说起长公主替沈舟翻案的事。说的人添些细节,听的人添些感慨,原本只是翻了一桩旧案,传到后来竟成了长公主如何深夜阅卷、如何实地追查、如何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百姓洗净冤屈。

说书人听了这些故事,又添了几分笔墨,讲得越发曲折动人。一传十,十传百。等传到最后,便连长公主后来查过的几桩案子,也都被编进了故事里。原本只是几桩不起眼的案子,竟渐渐传遍洛都。

不过短短数月,长公主贤德的名声便传了开来。而朝堂之上,原本那些关于她“干政”的声音,也不知不觉少了许多。

这一日,宣华难得得了半日闲暇,便约了夏荷在酒楼见面,商议南边铺子扩张之事。

她到的时候,夏荷已等候多时。让宣华意外的是,她还带上了沈舟。

“沈账房说想要来叩拜公主的救命之恩。”夏荷解释道,“再者南边开铺子,少不得沈账房帮着打理账目,是以奴婢便让他一同来了。”

沈舟案情昭雪,被放出来之后,宣华让夏荷替他安置了住处,又给了他一些银钱让他养身子。如今沈舟面色虽还带着几分苍白,但衣裳干净齐整,人也有了精神。

宣华尚未开口,沈舟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长公主殿下大恩大德,草民这辈子无以为报。往后殿下但有所命,沈舟必当肝脑涂地。”

宣华示意夏荷将人扶起来,笑道:“真想报恩,便替本宫把南边的生意看住。若能替本宫赚回银子,便是大功一件。”

沈舟忙道:“殿下放心,草民定不负所托。”

恰在此时,店家将酒菜送了进来。待门扉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声,夏荷这才从身旁取出一叠账册,放到宣华面前。

“这是奴婢这些日子让人打听来的南边行情。”

宣华翻开册子。里面记着各地的粮价、布价、铺面租金,还有商路往来的费用,连当地几家大商户经营的货品和大致价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会儿,又问了几处细节,夏荷皆对答如流。遇到账目方面的事,沈舟在旁偶尔补充。宣华看着二人极有默契,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想起上次夏荷求她救沈舟时的情状,她哪里还看不出几分端倪?

只是她也并未挑破,只当什么都没瞧见,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册子。

三人便就着南边开铺子的事细细商议起来。

便在这时,隔间忽然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几人显是喝得有些多了,嗓门也比寻常大了些,隔着一道墙,竟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了没有?前几日廷尉府又撤了一桩旧案,听说还是长公主那边递的话。”

“这个月都第几桩了?我记着至少三四桩了。”

“连谋反的大案都能翻,何况那些小案子。”

“你说这可就奇了……那些官老爷审了这么多年都没审明白的事,怎么人家一个女子,翻翻卷宗就查出来了?”

“嗤,那些官老爷哪里是审不明白,他们是不想审明白。审清楚了得罪人,审不清楚,民不告官不究,拖一拖便结案了,谁管底下人的死活。”

“倒是长公主刚烈,难得竟为底下百姓做主,能断出个是非黑白。这话我可只敢在这儿说说,如今这洛都,真有了冤屈,找长公主怕是比找那些官老爷管用多了。”

宣华听到这里,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夏荷察言观色,在旁笑道:“公主恐怕还不知,您如今在洛都,可真是声名远播了。”说着,她将自己这些日子在街巷茶楼里听来的话,一桩一桩讲给宣华听。

宣华这才知道,自己近来所做的那些事,竟已都流传到了市井。

只是她查案从未大张旗鼓,许多事情甚至还未正式定案,外头的人却已经说得有鼻子有眼。这是有人在背后替她传声造势?

不过略一思忖,她心中便有了方寸。

这世上,既有能力将这些消息传出去,又有足够的声势替她压下朝中的非议,还能将这些事情说得恰到好处的人,除了萧云哲,不会再有第二个。

宣华从酒楼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夏荷和沈舟往南街去了,宣华的马车停在巷口,她刚走到车前,忽然一个人影从路旁斜冲出来,跪在了马前。

马匹被惊得打了个响鼻,车夫忙勒住缰绳,侍卫已经拔了半截刀。

宣华垂目看去,地上跪着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身形单薄,脊背绷得很紧,在暮色里微微发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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