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边关的时候,自然是喝酒比较痛快。但久居洛都,倒是喝茶比较风雅。”李赫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这倒是话里有话,是在影射自己久居洛都,昔日纵马边关、饮酒杀敌的小将军,如今坐在洛都茶楼里,竟也学着洛都士子品茗论道了。
宣华没有接话,只伸手端起眼前的茶盏,却没有立即饮下。
“既然来了,恰好我也有一事想向世子请教。”
李赫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已料到她要问什么。“若是关于你母妃之事,便不必问了。”
“为何?”
“此事……”他难得露出一丝踌躇,“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宣华静静看着他,目光不避不让。“既如此,那你当初为何要主动告诉我呢?”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赫垂下眼,到底是有几分不自在:“不过是奉父命罢了。那时父王有命,我便照做了。至于后来……”
他停顿了片刻,才重新看向她,声音低了几分。“事后,我后悔了许久……无论妹妹相不相信,我对妹妹从无恶意。这件事,妹妹还是不要执着追查为好。”
“若我一定要知道呢?”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未必就是好事。”
李赫看着她,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却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只将话锋一转:“今日我约妹妹相见,其实还有一事。想必这件事,妹妹一定会感兴趣。”
“哦?何事?”
李赫看了她一眼,似乎有意卖个关子,只笑道:“妹妹稍候便知。”
说着,他抬手叩了叩门。
宣华原本还带着几分探究的神色,尚未等她开口,隔壁雅间的房门便被人推开,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宣华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骤然僵住。她甚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那个人穿着一身素净长袍,容色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眉宇之间也多了几分风霜之色。可那张脸,她怎么可能认错?
王子陵。他竟然还活着。
一瞬间,宣华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还记得王子陵离京时的模样。那时他奉命回乡守制,临行之前,他们之间还有过一场谈话。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竟会成为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便是杳无音讯。朝廷曾派出重兵寻人,王家也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他的下落。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在了回洛都的路上,甚至连王家已经替他立了衣冠冢。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却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王子陵走到近前,望着她,眼底同样掠过一丝难掩的动容。
片刻后,他才低声唤道:“公主。”
只是这一声,便让宣华眼眶骤然一热,声音发颤:“你……当真还活着?”
“是。”王子陵看着她,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臣还活着。”
短短几个字,却让宣华鼻尖一酸。她连忙偏过脸去,想压制眼中的泪意,可眼泪还是滚落了下来。
王子陵看着她落泪,眼底的情绪也终于再难维持平静。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替她拭去,可手指才动了一下,便又停在了半空。
他曾经与她有婚约,可如今她已经是旁人的妻子,此刻他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止步于礼数之外。王子陵垂下眼,压制了眼底的情绪。
李赫在旁边看着两人,倒没有打扰,只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过了好一会儿,宣华才终于平复下来。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声音有些哭过后的沙哑:“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被传成已经身亡?”
王子陵沉默片刻,才道:“便如传说中的那样,我在回京的路上,遇上了追杀。”
“追杀?不是盗匪吗?”
“追杀我的人训练有素,并非是盗匪。”王子陵的神色沉了下来。“那些人来得突然,我身边的人根本来不及防备,便已经死伤大半。我虽勉强杀出一条路,却也受了伤,后来又被他们一路追到了河边。当时已经无路可走,我只能跳下去。那条河水势很急,我被冲出去很远,被人救了起来。只是伤得太重,足足养了几个月,才勉强能够下床。”
宣华听得心中一紧。“那后来呢?你伤好之后,为何不立即回洛都?”
“我醒来之后,便知道外面已经传出了我的死讯。”王子陵垂下眼睛。“那些人既然能一路追杀我,我自然不敢贸然现身。那时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若我就这样回京,难保不会再次被他们追杀。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没有现身,一面养伤,一面暗中打听消息,直到确认京中已经渐渐平静下来,才悄悄回了洛都。”
说到这里,他看向宣华,神色又柔和了几分:“无论如何,臣不希望臣还活着的消息从别人口中传到公主耳里。是以,在这个消息传开之前,臣先来见公主一面。”
宣华心中一时百味杂陈,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可知道,追杀你的人究竟是谁?”
王子陵的神色微微一变,过了片刻,才道:“其中有一个人,我认得。”
“谁?”
“云昆。”
宣华的心猛地一沉:“云昆?”
“是。”王子陵点了点头,“我曾在京中见过他。那日他虽然蒙着脸,可他的身形、出手的路数,我都不会认错。”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所以当时我便猜,那些人应当是萧云哲派来的。”
宣华一时没有说话。
云昆是萧云哲的人,这一点她自然知道。
更何况,她亲眼见过云昆做过什么。那一夜,萧云哲带兵闯入父皇寝宫中,云昆奉他的命令,用枕头生生捂死了先帝。而萧云哲就站在那里,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后来,他又矫造遗诏,借着先帝驾崩之机,彻底掌控朝局。
这些事情,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此刻听王子陵说,追杀他的人中有云昆,她竟没有觉得荒谬。反而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缓缓从心底浮了起来。
王子陵却还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低声道:“当初臣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杀臣。直到后来……”他看向宣华。“臣听到公主嫁给他的消息……”
他没有再往下说,可宣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王子陵看来,他之所以会遭此杀身之祸,或许正是因为那桩尚未解除的婚约。萧云哲既然有意迎娶她,自然不会容许一个原本与她有婚约的人活着回来。
雅间里,一时寂静无声。宣华垂下眼,久久没有说话。
她与萧云哲的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她主动的。
是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知道李衡年幼,知道朝中局势复杂,所以一步一步算计着如何借萧云哲的势,护住自己,也护住李衡。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这桩婚事对自己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