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后呢?……太后怎么说?”
“太后说,再议。”他顿了顿,“但公主放心,臣不会让公主为难。婚嫁一事,公主尽可以顺从自己的心意。
说罢,他向宣华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偏殿。
宣华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慢慢松开了袖口。
这个人,单论私德,倒算不得小人。
上一世,萧云哲后来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彼时她已嫁作他人妇,只在后院的聚会上听到人家议论过他。此人冷面冷心,满手血腥,满朝文武没有不怕他的。那时的她何曾想过,这个人年轻时竟是这样一副光景:出身微寒,名分不正,却骨子里带着一份不肯苟且的傲气。
若真的嫁给他……
宣华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可她没有急着把它按下去,而是认认真真地想了下去。
嫁给他,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其一,他是萧家人。若她嫁入萧家,太后为了萧家未来的富贵,也得把阿衡扶上皇位。其二,他确有真本事。这样的人,一旦得势,便不会受制于家族,反倒能成为她手中最利的刀。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知道他的结局,若结下这门亲事,让他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或许未来可以拨乱反正。
至于坏处……
宣华垂下眼,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已经走远的身影上。
坏处是,嫁给仇敌,只怕往后的每一步,都走得不轻松。
可那又如何。她既然敢选这条路,就没有打算走得轻松。
比起能够得到手的好处,这唯一的坏处也不算什么了。
她垂下眼。或许,若真要选人,他也未尝不可。
为公主选婿,最近成了宫中最要紧之事。
杨皇后在李煌面前进言:“陛下,世家子弟众多,单凭画像和名册,终究是纸上谈兵。不如借今年春猎之机,召集各家公子随驾入围,既可观其骑射才学,也好从中为公主择一良配。”
李煌准了。
消息传开,各宫都在议论哪家公子会入选、哪位公主会许配给谁。宣华心里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对这场选婿便不太上心,每日仍是在麒麟宫教阿衡写字。
但德惠却找上了门来。
她带着一叠名册来到麒麟宫,笑意盈盈:“二皇妹,这次春猎随驾的世家子弟名单,父皇交给我来拟。你才回宫不久,各家公子你怕是不太熟悉。我特意把名单带过来,让你也看看,顺便帮你参详参详。”
宣华正欲推却,德惠却又道:“春猎之事虽有太仆寺来操办,但后宫亦有一大摊事。母后身体不适,将这事交给了我,可我一人精力有限。我禀报了父皇,让二皇妹帮我,父皇已经应允。”
宣华拒绝的话说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能插手宫务,这倒不是一件坏事。
她回宫不久,一直龟缩在方寸之地,虽是唯一皇子的亲姐姐,却活得没有一点存在感。若能借春猎之机露露脸,也好在宗室与世家面前立住脚。
想到此,她便大大方方地应下:“皇长姐抬爱,妹妹自当尽力。”
“我果真没有看错二皇妹!”德惠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吟吟将名册推到她面前:“那二皇妹先看看这份名单,若有中意的,尽管跟我说。”
宣华垂眸,目光落在名册上,指尖轻轻翻过一页。
世家公子的名字一个个从眼底掠过,她看得仔细,却不是为了从中挑一个如意郎君。她在找一个人的名字。
终于,在连翻了两页之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宣华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前世的记忆几乎是瞬间涌上来。那杯加了料的酒,那一夜的荒唐,那段令她窒息的婚姻,以及最后将她亲手推入深渊、那个她曾称之为夫君的男人。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把纸页攥出褶皱。
“二皇妹?”德惠见她神色有异,关切地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宣华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她抬起头,面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没什么,只是……名字太多,一时看花了眼。”
德惠看到她目光停顿在指尖下的名字,她介绍道:“这是陈留谢氏三子,相貌堂堂,英武不凡,也颇有才干,如今在武卫营做校尉。只是……”她迟疑了一下,似是斟酌了一番方才道:“他是庶出,此番春猎只是陪衬。”
“哦,是吗?”宣华语气淡淡,像是随口一应,指尖一翻,将这一页合了过去。
她先前自顾不暇,无暇顾及旁人。
如今既已在宫中站稳脚跟,那么怎能放过他?
德惠倒不疑有他,又与她说了几句春猎筹备的琐事,忽而话锋一转道:“皇弟近来如何?听子陵说,他功课倒是大有长进。”
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虽有长进,但底子太差,幸而他很刻苦。如今恐怕正在书房练字呢。皇长姐找他有事?若是有事找他,我这就让人去叫。”
话说到这份,德惠反倒不好非得见他了。
“不必了。”她摆摆手,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食盒,“这是我让人做的糕点,想着皇弟兴许爱吃,便带了些来。你替我转交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