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再看着她重蹈覆辙。
“臣看人的眼光,向来不差。”他低声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道:“公主若信臣,日后还是离此人远些为好。”
宣华静静地看着他。
帐中烛火昏黄,将男人的轮廓映得愈发深峻。那双眼沉沉落在她身上,竟隐隐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与平日那个进退有度的萧云哲,判若两人。
还是说,这才是他的本性?
之前那些恭顺克制,不过都是装出来的?
宣华心中的那点警惕又浮了上来。
“萧将军。”她淡淡提醒:“本公主要见谁,不见谁,与谁往来,似乎还不需要将军来替我决定。”
帐中一静。
萧云哲沉默片刻,垂下了眼。
“是臣失言。”
但他嘴上认了错,神色却并无多少退让之意。
“此事本公主自有分寸。”宣华不欲再在此事上与他纠缠下去,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盏。“夜深了,将军回去吧。”
萧云哲沉默地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压下了那些不能说的话,拱手低声道:“臣告退。”说罢,转身离开。
帐帘被掀起一角,又很快落下。
宣华回过头时,见夏荷正望着萧云哲离开的方向,眉心微微蹙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说什么?”宣华放下茶盏。
夏荷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奴婢只是觉得……萧将军今晚有些奇怪。他对谢二郎君敌意很深,似乎……似乎是知道什么内情。”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宣华。“或许,公主该信他几分。”
“内情?”宣华眸色微沉。“他一个边关回来的小将,能知道什么内情?”
此刻的谢准,不过是谢家一个并不起眼的庶子,既无权势,也无名望。他为人谨慎,平日里也并无丑闻,即便是父皇现在派人去调查,也查不出什么。
他的那些不堪,是后来位高权重时才逐渐展露的。
但夏荷听到她这么说,倒以为她站在谢准那边,当即不由犹疑起来。
她正要说话,账外又传来通报声:“公主,德惠公主殿下求见。”
宣华眉梢微动。德惠?深夜探访,又为何故?
“快请大皇姐进来。”她理了理衣襟,面上的神情已换成了恰到好处的温和。
帐帘再次掀起,德惠拄着乌木杖缓步而入。
“二皇妹还没歇?”德惠笑着坐下,语气亲昵得像寻常姐妹。
“大皇姐不也没歇?”宣华让夏荷上茶,面上不动声色。
寒暄了几句今日春猎的趣事,德惠的话题终于绕到了正事上。
“今日校场上,谢家二郎那三箭,当真惊艳。”德惠端着茶盏,目光在宣华脸上一转。“后来又向二皇妹献弓,好不殷勤。二皇妹你觉得,此人如何?”
来了。宣华心中冷笑。
她就知道,德惠深夜前来,不会只是闲话家常。
今日校场上那么多人看着,谢准当众献弓,又偏偏是献给自己。如今不过几个时辰,德惠便已经坐不住了。
她面上却不显,只低头拨了拨茶盖,语气随意:“箭术倒是不错。”
“仅仅只是不错?”德惠笑了一声,“此等箭术,在洛阳世家子弟中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我以前倒不知道,谢家竟有如此出类拔萃的人物。今日他在校场上这一露脸,怕是已经入了父皇的眼。这样的人,日后前程想必不会差。”
她说到这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我瞧着,他对皇妹你似是有意。却不知皇妹对他……”
宣华垂眼沉思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谢二郎英武不凡。”她语气里带了几分遗憾,“只是,出身终究低了些。”
德惠眸光微动。
宣华像是浑然未觉,继续道:“一个庶出的婢生子,在谢家本也没多少分量。大皇姐也知道,我和阿衡在宫里处境尴尬,往后若想站稳,总得有个能帮衬的岳家。”她抬起头,看向德惠,目光真诚得近乎坦荡。“所以我想着,若要嫁,总该嫁个门第高些,能扶持皇弟的人。谢二郎……”
她轻轻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差了一层。”
帐中烛火轻轻晃动。
德惠面上笑意未变,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家世好的?能帮得上皇弟的?
宣华这是不甘心嫁个庶子,她想攀高门、拉拢世家、为皇弟铺路。若真让她得逞,一个与宣华亲近的世家外戚,可就是自己最大的威胁。
德惠心中冷意翻涌,面上却笑得更加温和。
“二妹妹思虑得周全。”她放下茶盏,语调轻柔,“只是这婚姻大事,急不得。总要仔细挑挑,挑个真正合适的人。”
“大皇姐说的是。”宣华乖顺地点头。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德惠便起身告辞。
宣华亲自将人送到帐外。
夜色浓重,营地里火光连成一片。德惠带着宫人渐渐走远,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之中。直到德惠的背影彻底消失,宣华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舆图。
德惠不会让她嫁高门。这一点,她猜得十拿九稳。
所以德惠只会做一件事:极力促成她和谢准。让这个出没有根基的庶子武将把她娶走,既解决了“宣华嫁高门”的威胁,又把她这个皇子亲姐远远地打发出去。
宣华垂眸看着舆图,指尖在边缘慢慢划过。
而这,恰好是她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