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渡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松开。
言弋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
他没有去掰,而是用自己的手覆上去,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些手指的指背。
“松开。”他轻声说,语气不是命令,是请求。
云渡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言弋的衣领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指痕。
他看了那些指痕一眼,然后从帐篷里退出来,拉上了帐篷的拉链。
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睡袋形状,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溪边,蹲下来,用冰凉的溪水洗了一把脸。
水珠从他的下巴滴落,在溪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他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张脸伤痕累累,眼底青黑,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比水中的光点还亮。
言弋伸出手指,在水面上画了一下,把自己的倒影打散,然后站起来,走回篝火旁边。
北冥已经把篝火重新生起来了。
“他睡了?”北冥问。
“嗯。”言弋坐下来,拿起一根木棍,拨了拨篝火,让火势更大一些。
“你不睡?”
“我守夜。”
北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陆沉舟也进了帐篷。
篝火旁边只剩下言弋一个人。
他把那把银白色的工兵铲放在膝盖上,手指抚过铲柄上那些被血浸透的防滑胶带。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像是一层包浆,把胶带原本的颜色完全覆盖了。
这是他的铲子。
但它的身上沾满了云渡的血。
言弋把铲柄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受到这把铲子上残留的气息——不是云渡的体温,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云渡在使用这把铲子的时候,有一部分“他”留在了铲子上,变成了一种无法被擦除的印记。
言弋能感觉到那个印记。
温热的,倔强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言弋把铲子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森林。
风又吹过来了。
这一次,风里带着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言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手握紧了工兵铲的铲柄。
但森林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树,只有光,只有溪水的声音。
和他膝盖上那把沾满了血的铲子,以及铲子上那个他不愿意承认,但已经深深印在感知里的印记——是云渡留下的。
言弋的心咯噔一下。
他想,他完了。
这一夜,言弋在篝火旁边坐了很久。
久到篝火从旺盛变成余烬,又从余烬被重新点燃,反复了三次。
每次火焰快熄灭的时候,他就会往里面添几根柴,看着一点点燃烧的柴火,他的心跳像是火苗,扑通扑通通。
言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云渡的关系。
总觉得有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亲密。
更可怕的是——他一点也不反感。
就好像现在熟睡中的云渡,那双修长的手指抓住的是他的掌心。
掌心里传递来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他不反感,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那片森林。
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烧什么东西,烟味被风裹挟着,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最终飘到了这里。
言弋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烟。
是别的什么。
他把工兵铲插在身边的地面上,铲刃没入黑色的泥土,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站在一棵大树旁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树皮的触感是真实的。
粗糙的、干燥的、带着纵向裂纹的纹理硌着他的掌心。树皮下像是有液体在流动,缓慢的、黏稠的、像是一条河流。
言弋闭上眼睛,把感知力向外扩散。
这是他作为灵者的本能——不需要刻意去做,只要放松对意识的控制,感知就会像水一样往四面八方流淌。
他能感觉到陆沉舟的呼吸,沉稳而有节奏,像是老式钟表的摆锤。
他能感觉到北冥的呼吸,比他醒着的时候浅得多,偶尔会突然加快然后又慢下来,像在做梦。
他能感觉到云渡的呼吸。
在帐篷里,在睡袋上,蜷缩着身体,呼吸又轻又长。
但他感觉不到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