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森林里,除了他们四个人,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没有鸟,没有虫,没有那些应该在泥土和落叶层里爬来爬去的小虫子。
兔子是被北冥从溪边抓来的,但它不是这片森林里原生的。
很明显,它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或者是从物资箱里逃出来的。
总之,这片森林没有一个活物。
诡异又荒谬。
言弋睁开眼,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
他的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树皮碎屑,灰褐色的,像灰尘。他拍了拍手,那些碎屑从指缝间飘落,在绿色的光线下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地面的落叶层里。
他走回篝火旁边,坐下来,从物资栏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言弋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夹板。木棍和布条绑得很紧,紧到皮肤被勒出了一道道红痕,但骨头已经不疼了。
就像他已经习惯了云渡的存在一样。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言弋自己都愣了一下。
习惯。
这个词用在他和云渡之间,是不是太早了?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真正相处的时间更短。但那种感觉就像他已经认识云渡很久了。
那种久像是默许的,久到不需要语言就能理解对方的意图,久到不需要眼神就能感知对方的情绪。
言弋把水壶放回物资栏,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盯着篝火。
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橘红色的,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
他想起了云渡说的那句话。
——“我救的人是你,所以不怕。”
这句话被他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会在他心里留下一个不同的痕迹。
第一遍是温热,第二遍是滚烫,第三遍是灼伤,到后来,那种感觉变成了一种钝痛。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从来没有。
他身边的人,要么敬畏他的能力,要么利用他的能力,要么害怕他的能力。从来没有人像云渡这样。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只是一个新人玩家,明明身上带着足以让任何人躺下的伤,却还站在那里,挡在他面前,把所有危险斩断。
言弋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银白色的工兵铲。
铲柄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层褐色的硬壳,摸上去像粗糙的石头。但那些血是云渡的。
不是在隧道里沾上去的,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裂缝另一侧的战斗中,从云渡的手上流下来的。
言弋把铲柄贴在掌心里,感受着那个粗粝的触感。
他突然很想去看一眼云渡。
不是因为担心,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想看一眼。
言弋站起来,走到帐篷旁边,蹲下来,轻轻拉开拉链。
帐篷里很暗,绿色的光透不进来,只有篝火的橘红色光芒从拉链的缝隙里渗进去,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云渡躺在睡袋上,身体蜷缩着。他的脸朝向帐篷的入口,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张,呼吸很轻。
言弋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云渡的眉骨上方,没有落下去。和之前在裂缝另一侧的时候一模一样。
想触碰,又不敢触碰。
他把手收回来,拉上帐篷的拉链,站起来,走回篝火旁边。然后,他坐下来,把工兵铲横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铲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他看着森林,看着那些发光的苔藓,看着那片安静的、空旷的、没有尽头的绿色。
他听到了一声狼嚎。
很远,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言弋的身体绷紧了,手按上了铲柄。
但那声狼嚎没有再出现。
森林重新归于安静。
只有溪水的声音。
叮叮咚咚。
清脆又悦耳。
言弋的目光再次落在云渡的脸上,看着他那张带着擦伤,带着血污的脸颊,突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点开系统面板,从物资栏取出了一袋湿纸巾。
然后,扯出一大张,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云渡。
湿纸巾接触云渡脸颊的时候,他稍稍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虚着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人,然后又再次重重地闭上了。
言弋一点一点地擦拭那些污水,血水……最后露出了那张犀利的脸颊。
熟睡中的云渡,毫不意外的,是安静的,是温柔的。
不像他在战斗中那样的锋利。
而是带着一种属于人类原始的野性。
不得不说,他的眉眼生的很好,一张脸放在人群中,也会是最闪耀的那一个。
直到擦出了干净的脸,言弋才丢掉湿纸巾,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云渡,视线转到了红润的唇瓣上。
言弋摸了下自己的嘴唇,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放映他吻上云渡时候的心跳。
咚、咚咚。
他,肯定疯了。言弋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