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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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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僵在那里,指尖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拧动,身后,停在街边的黑色轿车持续不断的发出低沉嗡鸣,它还没走。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理智在疯狂尖叫,我希望有人能来帮帮我,但如果此刻转身,如果投向身后那片由他守护的地方,那么我和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之间,最后一根脆弱的丝线会不会就此崩断?

妈妈还在里面,无论里面等着我的是什么。那个曾经会在我做噩梦时轻轻哼歌、会笨拙地为我扎辫子的女人,她的一部分一定还在那里,在等着我回去。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漫长的黑暗里,就像童年时她从未丢下过我一样。

僵持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我几乎要被黑暗和寂静吞噬,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喉咙时——

身后的汽车引擎声戛然而止,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彻底的寂静轰然降临,最后一道安全绳也断了。有马贵将那么聪明,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异样。我苦笑着想,他来之不易的关心似乎总出现的那么不合时宜,如果他在学校、图书馆、在任何寻常的地方突然追上来,他甚至不需要说任何话,我就已经丢盔弃甲,把所有刚才喊出来的、没喊出来的、想说而不敢说的,统统倒出来。

但此时此刻我没得选择,即使里面是深渊我也必须跳进去,因为那是我仅有的归处。

在他试图接近我的瞬间,我扭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凶巴巴的表情果然让他立刻止住了脚步,我猛地拧开钥匙,推门闪身而入,反手重重将门关上。

黑暗瞬间包裹了我。

熟悉的玄关气味,淡淡的木头、灰尘和昨日插花的残余香气,似乎并无异样。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的喘息着,努力睁大眼睛适应黑暗。视觉失灵,其他感官便尖锐起来。

有声音。

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房子深处的厨房方向传来。我的血液几乎要冻住。手摸向墙上的开关。

“啪。”

灯光瞬间充满玄关,驱散了近处的黑暗,却让通往客厅和厨房的走廊尽头显得更加幽深莫测。那窸窣声,在开灯的瞬间似乎停顿了一秒。

“妈妈……?”我试探着,声音干涩。

无人应答。

我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朝厨房挪去。越靠近,那声音越清晰,像潮水有节奏的拍打。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客厅窗户透入,勉强勾勒出水槽和料理台的轮廓。一个身影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

是母亲。

她的头发松松挽着,正低头全神贯注地忙碌。那种持续的、黏腻的摩擦声,正是从她手部传来的。

“妈妈?”我惊喜的叫了一声,伸手摸向厨房门口的开关,“你怎么不开灯?”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传来,语调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与她曾经正常的时候并无二致。

灯光再次亮起,照亮了整个厨房。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灶台干净,碗碟摆放整齐。母亲站在水槽边,面前放着一个沥水篮,里面有几个红艳艳的苹果。

银色的刀锋紧贴着果皮,旋转着推下连绵不断的红色果皮条。削下来的皮整齐地堆叠在水槽的一角,已经积了不小的一堆。

我松了口气,走近两步,“你出去过吗?哪里来的这么多苹果?”

“芳村叔叔给的,他今天来给我送药,顺便还给你带了一些水果。”母亲依旧没有回头,目光紧紧追随着刀尖, “苹果要多吃,对身体好。他听售货员讲这个品种很甜,你一会儿尝尝。”

她的语气、用词,都再正常不过,甚至记得关心我。可正是这种“正常”,在深夜独自一人、不开灯、持续不断地削着过量苹果的衬托下,还是诡异的让人心底发毛。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上。她的动作娴熟,每一次下刀的角度力度都异常精准。水槽里堆积的果皮此刻看起来有些发黑,边缘开始微微卷曲、干瘪。

“妈妈,”我小心翼翼地又靠近一点,试图看清她的侧脸,“你……没事吧?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这时,她的动作忽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刀尖在苹果光滑的表面上划过一道极浅的白痕。

“我能有什么事。”她终于微微侧过头,对我露出一个微笑,眼神似乎也看向了我。但目光的焦点却是涣散,仿佛穿透了我,落在我身后的虚空上。

“我就是觉得这些皮看着不太舒服。”她轻声说,转回头,继续摆弄手中的苹果,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得弄得干净点,都弄干净就好了。”

刀锋稳健地推进,又一个苹果变得光洁。盘子里已经摆了十多个削好的苹果,空气里的甜香浓得发腻,混合着果皮开始氧化变质的微酸,隐隐令人作呕。

母亲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到餐桌前,将用叉子叉起一小块果肉送到了我的嘴边,“吃点吧,真晞。”

她的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果渍,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一种我渴望已久的、专注的温柔。我想让她像曾经一样爱我,阔别已久的爱可以让我吞下任何东西。

我张嘴,用力咬了下去。

我想让她爱我。

果肉清脆,汁水丰盈。吞咽时喉头依旧一阵阵地发紧,我强迫自己把整块都吃下去,慢慢地嚼着。母亲看着我,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继续拿起下一个。

我就这样一口一口,机械地进食,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始终无法抵达心底。我甚至生出一种自虐般的快意——看,我可以忍受,我可以吞下这一切,包括这不正常的平静,包括对未来、对CCG、对有马贵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思绪,也包括母亲眼中死寂的温柔。

盘子里的苹果被我吃掉很多,母亲递来第六个。

“好吃吗?”

“嗯。”

“好吃就好。”她轻声说,手里的刀继续旋转。“给你爸爸也留几个,他回来吃,他最喜欢吃苹果了。”

我咀嚼的动作一顿。

喉咙里的果肉突然变得难以下咽,像一团浸透了糖浆的棉絮,堵在食道中间。

父亲最后一次削苹果给我是几年前的事,他削皮的技术不好,总是削得很厚,果肉被带下来一大片,最后剩下的苹果比原来的小了一圈。但他削得很认真,低着头,抿着嘴,刀锋一点一点地推进,削完了还要把果核挖出来,切成小块,插好牙签,递给我。

妈妈会笑他削皮技术差,他也会笑,对我说“看,妈妈总是很嫌弃爸爸”。

我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对话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

疲惫感忽然像潮水般涌上来,身体上的,心脏里的,对一切无法掌控之事的深深厌倦,一切都在消耗着我。

我感到累极了。为所有说不通的话,为所有达不到的岸,为这个仿佛永远在修补却始终漏风的家。

我吐出嘴里的棉絮,将果核丢进垃圾桶里。

“妈妈,”我平静的说道,“爸爸已经去世很久了。”

时间瞬间凝固了。

母亲削皮的动作猛然顿住。刀尖深深嵌进苹果的果肉里,汁液缓缓渗出,沿着银亮的刀锋流到她骤然僵硬的手上。

她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来看我。温和平静的面具像脆弱的石膏一样片片剥落,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迅速被另一种狂暴的、混乱的东西填满。

“你……胡说……”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尖细而扭曲,“他马上就回来……苹果……苹果要给他……”

下一秒,她像一头被刺伤的野兽般扑了过来,冰凉的手指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大得让我瞬间窒息,眼前发黑,头皮被撕扯的剧痛传来。

但我没有挣扎,喉咙被压迫着,我甚至微微仰起头,让她的手更方便用力。疼痛和窒息感如此真实,奇异地让我感到解脱。

透过模糊的泪水,我盯着她近在咫尺的扭曲的脸。从几乎无法张合的嘴唇里挤出破碎的气音,问出了那个也许早该问的问题——

“妈妈,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像一句突兀的咒语。

母亲疯狂的动作骤然停止,掐着我脖子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空气重新涌入我的肺部,像决堤的洪水般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水槽边缘,鲜艳的果皮被打翻,撒了一地。

她瞪着我,胸脯剧烈起伏,脸上的暴怒和疯狂又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脆弱和深不见底的恐惧。她看着自己刚刚行凶的双手,又看着我脖子上迅速浮现的红色指痕和被扯乱的头发,痛苦终于击垮了她。

“啊……啊……”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再次变回了那个支离破碎的普通女人。

她猛地扑上来,用颤抖的双臂紧紧地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头,哭声压抑而悲痛欲绝。“对不起……对不起……真晞,妈妈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我任由她抱着,脖子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早已只剩冰凉的麻木。

我知道母亲控制不住,她的精神链条已经断掉了,清醒的时刻会越来越少,最终她会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我也是她的至亲,我也是她的家人。为什么我就必须懂事,必须理解,必须在被她掐住脖子的时候想着“这不是她的错”、吞下所有的委屈和恐惧?

谁来理解我呢。

我该怎么样才能救救她呢?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条被石头阻断的溪流,流一段,停一下,酝酿够了情绪再接着流。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用极度恐惧的气声说:“记住……你一定要记住……如果以后……看到一身黑色,戴着黑色帽子的人……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她的手臂收紧,勒得我生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问任何话……头也不回地逃跑!快跑!听到没有!快跑!”

她反复念叨着“快跑”,仿佛那是烙在她灵魂里的最后一句警告。然后,她的力气仿佛随着这句警告一起耗尽,身体软软地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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