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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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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知道的事?

我扯了扯嘴角,尝到了唇上一点铁锈的味道。

我想知道的事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即使问了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听到全部答案。比如父亲为什么会死,他说了什么话,有没有回头。比如我的生命为什么会如此脆弱。比如那个戴黑色帽子的家伙到底是谁?

但这些都不是我现在最想问的,在看到芳村功善脸上疲惫的、坦然的、做好了回答一切准备的神情之后,我最先想问的,是关于一切的起点。

“你是怎么认识我爸爸的?”我问。

芳村功善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点。

“通过我的妻子。”他回答的很自然,目光似乎穿过了我,落在了早已回不去的年代,“她曾经是一名记者,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你父亲,又介绍给了我。后来,我们就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我有些意外。“你有妻子?”

“是的,”芳村功善笑了笑,“她已经去世了。”

“……啊,抱歉。” 我心里掠过歉意,沉默片刻,另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那你有孩子吗?”

这个问题似乎比前一个更让他措手不及。

芳村功善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种温和沉稳的样子,但空气却仿佛在他短暂的沉默中凝滞了那么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垂落,落在母亲盖着的被褥花纹上。

“孩子……”他低声重复了这个词、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越界了,触碰到了别人不愿提及或难以启齿的私域。追问别人的家庭和伤痛并不是礼貌的行为,尤其是在对方刚刚还帮我处理了家中的混乱之后。

“抱歉,我不该多嘴的。”我赶在他可能开口前连忙说道,努力将话题拉回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向,“你能多告诉我一点我爸爸的事吗?妈妈很少能平静地提起他,我印象里的爸爸……太单调了。”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的一角。“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爱好?或者……他和我妈妈以前是怎么相处的?他们会吵架吗?”

芳村功善因为我主动转移话题而松了口气,细微的紧绷感从肩头卸下。他沉吟了片刻,在记忆里仔细翻找可以示人的片段。

“詹尼克口味上倒不算挑剔,但对咖啡很讲究。” 芳村功善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总说我烘焙的咖啡豆火候恰到好处,尤其是深度烘焙的曼特宁,他说能尝出土壤和木质的厚重感,像他故乡黑森林的气息。” 他顿了一下,“至于爱好……他闲暇时喜欢下棋,国际象棋。棋路和他做人有些像,看似保守稳健,实则暗藏杀机,喜欢布局长远。不过和你妈妈下,他总会输。”

“诶?妈妈会下棋?” 我有些惊讶。母亲在我记忆里从来没有碰过任何棋类,甚至连报纸上的填字游戏都不怎么感兴趣,她总是说“太费脑筋”。

“她不会。” 芳村功善摇了摇头,“她只是坐在他对面。时不时走一步完全不符合规则的棋,像是把王后当马跳,用车走斜线。或者在他思考的时候,突然指着窗外的云问他看那里有什么。你父亲开始时还会纠正,很认真地给她讲解每一步的规则,还亲手画了一张棋盘,在上面标注‘后只能走直线和斜线’‘马只能走L形’。后来……大概觉得输给这样的对手,也挺有意思的。”。”

“他们吵架吗?” 我追问。

“会。” 芳村功善回答得很坦率,“尤其是詹尼克沉浸在他的研究里,几天不回家,或者带回一些让你妈妈感到不安的气息时,玲子会非常生气。但他们吵架很少是为了具体的事,你父亲很木讷,总习惯用他的逻辑和认知去解释世界,去安抚你妈妈,而你的妈妈有非常灵敏的直觉,有时会穿透那些逻辑。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对方,但方式截然不同,所以会有激烈的碰撞。不过风暴过后往往是詹尼克先妥协,他会带一束玲子喜欢的花回来,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就是他道歉的方式了。”

我安静地听着,脑海中试图拼凑出那些从未属于我的、鲜活的日常画面。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风声似乎又大了些。

“那他……” 我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目光重新聚焦在芳村功善的脸上,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也是喰种吗?”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芳村功善的反应。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着跳动的灯火,却照不进底。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而已,”我说,““一个对喰种有着深入了解、甚至可能进行过直接研究的科学家——如此倾心相爱、甚至结合的一方,可能本身就置身于那个世界之中。爸爸他……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芳村功善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詹尼克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在众人认知的世界里,喰种和人类是猎食者与猎物的关系,是不可调和的,是生来就只能互相吞吃的。但这是错误的,他们可以成为朋友,可以相互托付秘密和信任,可以把彼此的死亡挂在心上。可以相爱。可以有一个家。

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更不可思议的疑问。

“人类和喰种……竟然是可以孕育出生命的吗?”

这个认知本身就足以颠覆许多东西,它意味着那条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之下,存在着不为世人所容的交汇。

“是的。”芳村功善看着我,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概率极低,低到几乎被视为不可能。而且,这种结合诞下的后代情况也各不相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用最不刺激的方式陈述事实。“极其罕见的情况下,会诞生所谓‘独眼’的个体,同时具备人类与喰种的特征,力量往往超乎寻常。这样的孩子很少很少,每一个都是一根刺,让人类和喰种两方都觉得不安。”

“而更多的,是像你这样,真晞。”

芳村功善的目光落回我身上,他的眼中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仿佛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看到了我的结局。他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体弱”,知道我从小的那些异常。在一个又一个我以为自己只是身体不好的夜晚,他都知道。

“外表,生理构造,日常需求,所有一切都与普通人类毫无二致,同样也会在某些方面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天赋。”

他停了一下。灯光在他眼里闪了一下,瞬间被遮住了。

“但这都是有代价的。”

我心头一紧,那些从小如影随形的、无法解释的异常感应,忽然都有了模糊的指向。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代价是什么?虚弱的身体?还是眼睛会出问题?”

芳村功善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每一个弧度都承载着难以言说的重量。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忍,但更多的是无法回避事实的严峻。

“比那更根本,真晞。”

“是寿命。”

我眨了眨眼,一时间没理解这个词的全部含义。

“这类孩子,身体的内在平衡异常精妙,也异常脆弱。它足以支撑你们平安度过成长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学习,在某些领域绽放光彩。但是……”

他停顿了,无数未曾言明的叹息与哀伤轰然塌陷。

“这种平衡,很难长久维持。” 他终于说完了那句话,将我脚下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彻底击碎。

“他们注定……无法活过三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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