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房契郑静舒帮忙答应转交,傅明仁没有再找他,路安知道那便是还回去了。
天要黑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玉京城外的码头,路安抬头看了一眼码头的名称,叫顺平。春花跟他介绍这个名字是开国高祖取的,牌匾上的字也是他写的。路安没有看出那四个字有多磅礴大气,但端正顺直,倒也符合字义。这一片的地区也改名顺平镇,因为是运河终点,这里经济繁荣、人口昌盛。
街道上的店铺陆续都掌灯了,路安看了一眼的确可以看出是个大镇的灯火通明,他看到了是甲三驾着马车在等他们,所以他回京是必然了。
“傅大人、郑夫人,路安告辞!”路安作揖拜别,郑静舒看了傅明仁一眼,他似乎无话可说,郑静舒拉着路安的手,“好孩子,多保重,药一定要吃,不要忧虑过多。”
路安笑笑,“多谢夫人关心!”
回到青锋院的时候,路安站在青山居的门口,有点恍惚,他似乎下定过决心不再回来这里了,明明才离开几个月,怎么会生出今夕是何年的荒谬感。
“路安?”春花叫了一声,院子里有人也在喊,“路安!”
是秋水的声音,路安的脚步动了一下,他不能这样多愁善感。
“秋水姐姐,是我,我回来了。”兜兜转转,他还是回来了这里。路安笑着走了进去,看到了秋水脸上流淌的泪水,他摇头,“秋水姐姐,我没事。”
秋水别过脸去擦掉眼泪,“是,没事了,以后都会没事的!”
房门咯吱一声打开了,路安抬头望去,是王宥,他的手撑在门上,房间里的烛火映照着他形销骨立,他比他还像是颠破流离归来一无所有的可怜人。这几个月,王宥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行首!”秋水和春花惊呼一声,甲一比她们更快速跑到王宥身边,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王宥。
王宥笑笑,“甲一,你们回来了!”
路安还是没有动,王宥的声音听起来气若游丝,而他的眼神无处安放,这样的神态路安很熟悉,王宥的双眼已经无法视物了。
甲一搀着王宥进了房间,路安跟着后面走了进去,这是他第一次走进王宥的房间,没有什么装饰,只有很浓重的药味,衬得房间更加空旷冷寂。他站在床前,忽然不知道用什么名义来称呼王宥。
路安看到了王宥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没有生气的青灰,眼窝下更是一片青黑,他的眼神在迟缓地搜索着。路安开口,“我回来了,大哥。”
“咳咳咳!”王宥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秋水连忙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路安看到了王宥的手掌里都是血,这是在咯血,他的内脏在出血。
春花用手帕帮他擦掉淤血,甲一端着脸盆过来给王宥净手,路安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将死之人,他的心里清楚,王宥的确大限将至了。他静静看着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王宥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路安,你回来了。”王宥辨认着路安的方向,努力转头看向他,“你,你身体好全了吗?你,”说话消耗了他太多能量,王宥只能停下来调整呼吸,“你饿不饿?厨房,秋水,红烧,肉。”
路安迅速侧过脸去,擦掉眼泪,“我不饿。”
王宥的身体已经靠不住了,秋水扶着他的身体躺在床上。
路安心里忽然后悔,他应该求郑静舒过来为王宥诊治看看的,他应该去请她来的,“甲一,你知道郑夫人的宅子在哪里吗?”
甲一看向路安,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带我去找她,现在。”路安转身就要离开,“路安!”王宥虚弱的声音慢慢传来,“没用的。”
路安转过身去,“不试试怎么知道!王宥,你真的不想再试试吗?”
王宥躺在床上,他连摇头都没什么力气,又重复了一遍,“没用的。”
路安顿在原地,他的理智和情感没有办法协调,他那些不怕死的瞬间都只是瞬间而已,这样细水长流的折磨他没有经历过,他不懂那样的感受,他也没有办法想象到那样的痛苦。他仿佛有主角光环一样可以大难不死,可是王宥没有,他陷在剧烈的生理病痛里面,是不是因为他的心理痛强烈到他承受不住了。
“为什么?”
路安没有发觉自己的语气悲切,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同情与惊惧,他只是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他不信王宥走到了穷途末路,他一定还有选择的。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王宥脸上的表情越发松弛,只有路安会这样质问为什么了,路安的心总是这样柔软,他伸出手,春花拉了拉路安的手,路安慢慢走了过去,握住了王宥干枯的手,那样的手掌有点阴冷又有点僵硬。
“路安,你能再叫我一声大哥吗?”
路安看着王宥没有光彩的双眼,轻轻地喊了一声,“大哥!”
王宥脸上维持着笑意,“真好听,路安,我的弟弟。”
“对不起!”
路安说不出“没关系”的话,原主的死亡是他害的,他没有立场代替原主原谅他。
“活下去,大哥,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赎罪,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