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低头敛目,所以马车里坐的是皇帝谢璂了?路安看着胡力隆,他面白无须,一双眼看着平和明亮,但一对上视线就能发觉那里深不可测,而马车里那位的眼神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胡力隆和他四目相对许久,双方僵持着一动不动。路安如传言里一样,天不怕地不怕,是个气性大的少年人,这样有趣新奇的人的确充满吸引力。
马车的窗帘动了一下,路安看不见内里的场景,但是马车动了,胡力隆驾着马离开了。路安越过甲一走进了青锋院,他不是很关心皇帝为什么要来,他将王宥的牌位放在灵堂上,转身进了他原先房间里,躺在床上闭目休息。他太累了,他的精神撑不住了。
他很快便陷入了昏睡,等他在醒来时,喉咙干渴地厉害,房间里只点燃了一盏灯火,他爬起来倒了一大杯水喝掉,春花从外面端着饭菜进来,“路安,你醒了。”
路安望着春花,“春花姐姐,现在什么时候了?”
“戌时了,我给你煮了点咸粥,你吃一点,秋水在厨房烧水,等会你就能沐浴更衣了。”
路安坐了下来,发现他心安理得有点过头了,王宥已经归于尘土,他应该也要离开才是,他想起傅灵徽先前给的那一千两银票,又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那里面的银票还在,他又起身去床上的枕头下找一千两的银票,还在,他将那张银票递给春花。
“春花姐姐,承蒙照顾,无以为报,这张银票请你务必收下。”
春花没有接过去,她的脸色有点不悦,“路安,你什么意思?”
路安将银票放在桌子上,“春花姐姐,一千两不够吗?”他从荷包里又拿出一张银票,“那就两千两。春花姐姐,我这是在和你告别,用钱买断我们之间的联系。”
春花不可思议地看着路安,路安摇了摇头,“春花姐姐,你们不会以为我会心甘情愿地守着青锋院吧?”
“先吃饭吧。你身体还没大好呢。”春花拉着路安的手坐了下来,路安的心沉了下来,他们之间也会走到这一步。
“我不会变成王宴的。”
“哐!”水桶落地的声音响起,路安抬头望去,是甲一,他冲了进来,春花连忙紧紧抱住他往后拉开距离,大喊,“甲一!你要干什么?”
“我要打死这个没有良心的人!”
路安还是盯着甲一,“良心?你在和我说良心?”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欠王宥的吗?甲一,你自己说,我欠王宥吗?”
“可是路安,行首先救了你!是行首先救下的你。”春花放开了甲一的手,站在了他们两人中间,“你不是问我行首非死不可的原因,是因为他要你活着。”
路安没有听懂春花的话,只是看着春花的眼泪一点点滴落,因果的结算是这样的吗?他的生死又与王宥何干?他摇了摇头,“不,不是因为我!”
“是,行首说这事个人缘法。”秋水从外面走了进来,她递给路安一封信,“路安,行首留给你的信。”
路安不想接,秋水便放在了桌上,“甲一,把水桶搬进来放到浴室去。”她看着桌上的两张银票,“我们出去吧,让路安一个人整理一下心情。”
房间里只剩下了路安一人,他洗了洗手,吃掉那碗粥,洗漱完之后又躺回床上,他闭上眼睛睡觉。那封信,他是不会看的。他在床上躺了很久,始终没有睡意,他推开门走出了院子,绕着那个湖散步,他走了很多圈,天还没亮,他的衣服上沾满了露水,天上看不到星月。
他的思路还没有整理清楚,路安忍着脚痛继续走着,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他脚下的地有了点光亮,他抬起头了,看到了谢淮,他的身后有很多霞光。
他从什么时候坐在墙上的呢?谢淮为什么不叫他呢?
路安想如果他招招手,谢淮会不会下来抱住他?
天就要亮了,谢淮要离开了吗?他的手应该伸出去吗?
路安仰望着谢淮,逆着光的谢淮逐渐被隐没,他的神情变成一片阴影,他看的太久,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声音,他不会从墙上下来的。“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①原来是这样子,路安双眼酸涩收回视线,地上一片模糊,他和谢淮就要这样结束吗?
不!他不要这样结束,“谢淮!我……”路安抬头看向墙头,脚步又瞬间顿住,那里空无一人,谢淮走了,他走了。
阳光从高墙倾斜下来,高墙之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他的脚下还没有阳光照射,仿佛做了一场梦。路安后退一步,双脚处瞬间传来钻心的疼痛,他蹲了下来,还没看清双脚的情况,眼泪就哗啦啦地掉落,被模糊掉的视线看不清他鞋子上的血迹斑斑。路安捂住脸大哭,他的脚好痛!真的好痛!
他哭得久了,双脚也麻了,他直接躺在地上,想看着太阳一点点爬上来,但等他在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那间房间,如果不是双脚传来的痛觉他可能真的觉得只是做了一场梦。他坐了起来,闻到了药味,他的双脚已经被上过药了,他竟然都没有察觉。
路安没有穿鞋,他起床换了衣服,洗漱好后,喝了一大杯水后,拆开了桌子上的那封信,里面有两张信纸,一张是被捏皱后又被平铺整齐,另一张完全没有被捏皱的痕迹。他先打开了后者,上面只有一句话,“青锋院地契、房契、人员卖身契皆在你书桌上的木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