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梁声昀没说什么，他又把手挪开，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听着雨声“滴答滴答”。

“本来今天中午就启程回来了，但临时来了一个年纪很大的农户。”

祝西栾知道梁声昀是想解释为什么临时爽约。

“快七十岁的老人，看起来精神矍铄，腿脚也特别利索。智慧农业的项目，有政府背书，所以从落地开始，农户的配合度一直很高，也都按流程和他们签订过各种合同。”

“这个老人年纪比较大了，没有念过几年书，识字量有限不适合接受培训学习简易设备的操作，所以签订的是土地托管合同，收益分成所有，但他今天忽然闯进来，说他的田没了，他种的庄稼都不见了。”

试点区的工作人员耐心和他解释，但老人听不进去，也听不懂，一口咬定是受到了欺诈，有人抢走了他的地，土地是老一辈人的生命，老人异常激动，所以出现了一些单方面的肢体冲突。

梁声昀首当其冲，被老人砸了一棍子，手机也在推搡中飞了，另外有人被磕到鼻子，确实见了血。

祝西栾露出头，抱着被子皱眉问：“后来呢？”

“我们联系了他的子女，才得知，他......”

“阿尔兹海默症？”祝西栾坐起来，望着另一团隆起的身影。

“对。”梁声昀低声道，“他以为自己还在二十几岁。”

有健硕的身体和蓬勃的精力，也拥有自己的土壤。

祝西栾沉默着，梁声昀撑着床单也直起身，他又感受到祝西栾的难过了。

眼睛适应了黑暗，两人一头一尾坐着，视线明目张胆地纠缠。

“我姥姥也有阿尔兹海默症。”

祝西栾音色微冷，声音很轻，呢喃道：“现在一直住在疗养院，她不记得我......”

“也不对。”他又摇摇头，“她以为我还只有七八岁，她认识七八岁时候的我。”

祝西栾六岁以前常年居住在国外，只在新年回一趟泊州，这些他自己或许不记得了，梁声昀那时也小，只有隐约一点印象。祝西栾是从谭老爷子身体垮下去时才跟谭菁回国，所以和姥姥亲切相处的年纪应该是七八岁。

梁声昀也记得，后来祝西栾为避家族迫害而居住在他家的那两年，谭老太太还并没有换上这个病。

那便是谭家局势稍定，祝西栾拖着受伤的身体再回泊州后的事儿了。

“我妈妈主要负责谭家海外版图，老是各地飞，爸爸因为工作需要，一年可能断联好几个月，留下我跟谭季严在大宅子里四目相对，非常折磨，他不常允许我出门，但不会阻止我去疗养院看姥姥，所以我身体好的时候，经常往她那跑。”

“那时候她病情不严重，清醒的时间多于糊涂，只是会搞错我的年龄。”

“她真的对我很好很好，会给我织毛衣，教我种花，叫茶点给我吃，但现在一点儿都不认得我。”

“有一回她对着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叫栾仔，带他去吃抹茶挞和菠萝包，不是店里买的，是流动摊位上的。”都是祝西栾爱吃的甜品。

祝西栾鼻头发涩，胸口流着酸汁，烧得心口也痛，但眼眶并没有眼泪。

也许是小时候淌过太多，现在的他，意识清醒的时候，已经掉不出眼泪，也哭不出声音了。

“其实我之前觉得忘掉一些事情挺好的，我姥爷不是什么好人，有好几房太太，子嗣虽然不多，但除了我妈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觉得姥姥的生活并不快乐，忘掉一些事情，也许晚年可以更纯粹一些。”

祝西栾垂着头，手指无意识揉搓着被子。

梁声昀注视着，坐近一些，拢住他的手指。

“但后来我也知道，这个病其实不是单纯的忘记，而是记忆的紊乱，严重后还会伴有并发症，所以我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很难过。”

“尤其是现在。”他感同身受了，“我只是记不清和你之间的一些事情，都觉得难以忍受了。”

祝西栾放在枕边的手机亮了起来。

光亮让他安静下去。

他的轮廓变清晰，黑暗中像一座浮沉在无垠海面的孤岛，在长夜下亮着一圈柔柔的光点。

肩膀沮丧地耷着，过肩的长发躺过后乱糟糟的，眼底没有眼泪，却又像小狗似的湿漉漉，像星星一样很亮。

梁声昀忽然把人拉近，祝西栾很听话地顺着力气靠过去。

被子攒聚在两人身体之间，梁声昀抖了抖，掀起一阵很大很凉的风，祝西栾缩了缩身体，靠到梁声昀身上，轻飘飘落下的被子包裹住他们。

肩靠肩依偎在一起，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在院子外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星，半夜后两团人蜷一块儿蹭着彼此的温度。

“我妈妈是个很浪漫的人，仪式感也重，常年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她的日记本占了一整个书柜。”梁声昀在被子里伸出手，搂住祝西栾的肩膀，像一个保护的姿势。

“那你会写吗？”祝西栾转过头，下巴抵在梁声昀肩膀上，看着他模糊的侧脸。

“写，三年级开始。”珍贵的记忆有很多，受他母亲影响，梁声昀也害怕遗忘。

“我们之间，你不记得的事情，我记得很多，我忘了的，有日记本，还有我父母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