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梁声昀父母的晚餐,祝西栾迟到了十分钟。
梁叔和孟姨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只关怀祝西栾最近心情好不好,腿有没有再痛。
不过也没有就祝西栾身体情况问太多,好像知道他不喜欢谈论这些。
梁声昀的父母,有极度体贴人的情商,和恰到好处的温情,祝西栾感动之余,更多的还是愧疚,尤其是和坐在他身边的梁声昀对上视线时。
他在餐桌上吃得心不在焉,胃像一团泡在酸汁中的海绵,讷讷不敢言。
但梁声昀父母自发给了他合理的台阶,病中人没有胃口是很正常的事。
天刚擦黑,两人乘车离去,临走前叮嘱梁声昀几句。
“一定要好好照顾弟弟”、“小栾太瘦了,让营养师好好给人补补”,又建议“是不是找医生调理调理身体比较好”。
这一趟过来,俩人把半山别墅的镇宅小狗“没礼貌”送了过来,边牧犬和祝西栾不熟,但大概知道他是个暂时没有任何攻击力的人类,吊儿郎当、昂首挺胸地站在祝西栾轮椅边。
祝西栾盯着它看,耳朵却竖起来听赵孟之和梁沣讲话。
他听得认真,也听丢了魂。
孟姨和梁叔是极好的人,祝西栾想着。
梁声昀一如既往顶着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也挺生动的脸,送他父母上车。
风把室外的冷气卷了进来,气温到晚上又下跌。
祝西栾出神着,冬天快要到了,渡宜市是一座会落雪的城市,梁声昀少年时一定陪他在门前堆过雪人。
“要不要上楼看电影?”梁声昀阖上屋门。
“嗯?”祝西栾回神。
别墅内的佣人不多,正在收拾餐桌,不远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和碗碟磕碰的动静,梁声昀说话声音放得低:“......不是去影音室。”
“哦……”祝西栾莫名回头望了眼餐厅的方向。
“去房间看。”
“好……”祝西栾收回视线,他发现自己开始没办法拒绝梁声昀的邀请了。
临上楼前,照顾祝西栾的护工给他递来药和水。
“......”他叹了口气,不太想吃,但还是接过,全都吞进了胃里。
又是一部让人昏昏欲睡的电影,音乐电影的形式,只有时不时高昂的歌唱声才会让祝西栾心情有所起伏。
他残忍地给自己和梁声昀之间找不同——
看,他喜欢的,我不仅不喜欢,还会看睡着……我成为不了他的soulmate,应该要有更合适的人去匹配梁声昀。
但祝西栾又很割裂,当电影里主角在海边结束一支舞,向前亲吻另一位主角,说出“是第一次嘛”这样的台词后,祝西栾糊涂的,也单纯地念了一遍这句话。
“你是第一次嘛?”
念完后脑子才跟上嘴,觉得不应该问,但已经说出口了。
“什么?”梁声昀靠在床头,两人盖着不同的被子,但身体的距离很近。
祝西栾就说“没事”,他无力梳理自己的情绪,只是往落地窗外看,夜色黢黑,枝桠被风催逼着摆动。
梁声昀侧目看向他,从影音室出来后,祝西栾就保持了这样一种呆呆的,淡淡的模样,他望着外面,像一间承重墙在碎裂的房子。
梁声昀伸手去摸他头发:“我是。”
祝西栾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叹出一口不想被人看见的气。
“要抱嘛?”梁声昀问。
他看到祝西栾眨了下眼,又看了窗户一会儿,而后下巴侧过来一点。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直没剪,发尾微卷地垂在肩头,发丝挡住一部分侧脸,让他脸看起来小而精致,但也许是消瘦下去的缘故——梁声昀每天都见他,所以看不出具体哪里瘦了——只是觉得他的黑瞳仁变得明显,盛着一汪不深不浅的忧郁。
祝西栾唇色更浅淡,像苍白的面皮上勾勒出的几条草线。
他微微抿嘴笑了一下,但因为双眸的缘故,又不像笑的样子。
梁声昀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但祝西栾对他有一定的依赖,片刻后,他就像难过得挨不住,要寻找一处支撑,歪倒身体,靠过去。
过了片刻,他又抬头,亲了亲梁声昀。
动作没有之前那么激烈,温和的,断断续续地嘴唇相依,留下一些湿湿的柔软触感。
大概只有几秒,梁声昀在怔愣后刚抬手搂住他肩膀,祝西栾就退开了。
他像忘记给俩人的关系做一个定义,于是不清不楚地说了句:“对不起。”
“亲完了说对不起?”梁声昀低声反问。
“我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可你又不让我说。”祝西栾诺诺道,他又打了个哈气,“我很困了......”
祝西栾下肢泛麻无力,自己躺下有点麻烦,梁声昀没有动手帮他,看他双手撑着床,折腾片刻才躺好,又要把被子盖平整。
这被子不听话,动作间还有一条小腿露在外面,祝西栾没法抬腿去蹬一脚,又想撑起身,梁声昀这才倾身过去,帮他盖好。
祝西栾就笑了下:“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每回变成这种样子我就会这样想,虽然最后都站起来了,但这回我还是满脑子这种想法。”
梁声昀“嗯”了一声。
“你再、再了解我看看,我连你喜欢的电影都看不进去。”
梁声昀一时无言,小幅度蹙眉:“困是因为你吃的药有副作用,祝西栾,你不清楚吗?”
“难怪......”祝西栾才想起来似的应声。
他眼皮沉重地眨了眨眼,意识几乎要坠入梦境前,又被一道声音勾了回去。
“可以站起来的,会好。”
梁声昀说的话像催眠师,祝西栾整个脑袋都沉下去,害他没来得及怼一句“你什么时候成医生了”。
后面几天梁声昀呆在家的时间少,连续的会议占据了他一天大半的时间,他没有说,但祝西栾看得出,他已经尽量把可以带回来的工作都带回来了。
祝西栾怪自己太麻烦,不想让他两头跑,在周一早餐时说:“能不能把我学校的画运过来,然后分一个房间给我当画室。”
梁声昀看他一眼,点点头,犹豫几秒,才说:“不要太累。”
祝西栾咽下一口粥,说“好”。
梁声昀比他吃得快,站在餐桌边系衬衫的领带。
祝西栾吃粥的速度莫名变慢,转开头:“你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系领带。”
说完了,又有点后悔,但这种话说出口也找不到找补方式。
梁声昀自上而下盯着他。
祝西栾苦笑了一下,拿着碗遮住脸。
“你算别人吗?”
“我住在这呢。”
梁声昀把桌边的椅子推回原位,搭在办公椅上的外套滑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抖了一下挂在臂弯。出办公室时,梁声昀往窗瞥了一眼,高楼上,景色尽收眼底。
天在下雨,连绵的大厦依旧灯火通明,一扇扇流淌着水痕的四方窗户却像一座城市的疲惫信号警示灯,时钟已过八点,灯光水雾蒙蒙地闪烁不止。
梁声昀驱车回家,带着雨汽和凉意,把挂着水珠的伞放在玄关,阖上门,梁声昀往里走去,见了盛姨立刻问:“他一直在睡?”
“下午三点开始,睡了六个小时了,晚餐也没起来,中途我叫过他一次,倒是醒了,但一直喊困,又睡回去。”
“他药有没有不小心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