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这事我们上心得很,都是定时定量给祝先生。”
“好。”
梁声昀乘电梯上楼,屋内和往常一样,封得死死的,一点儿光亮都没透入。
梁声昀开了盏落地灯,边走边褪下外套扔在一边,视线看向床上的人。
祝西栾瘦,个子是高,但骨架和肌肉量单薄,陷在被褥堆叠的床上,只露出一个圆脑袋和一条垂在床沿边苍白的小臂,身体像薄薄的一层纸。
梁声昀摸了摸他额头,祝西栾出了薄汗,但没发烧,眉心蹙着,像在做个不安的梦。
他睡觉不算安分,被子被扯得东扭西歪,一双小腿全露在外面,梁声昀想给他盖好,手指碰到了他的腿。
他蹙下眉,顺着胫骨往下按,一直摸到脚掌,室内温度适宜,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冰凉一片。
祝西栾的双腿时常血液流通不畅,躺久后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他睡着了蹙眉大概不是因为做噩梦,而是身体实在不舒服,又不愿醒过来。
梁声昀坐在床尾,让他脚掌踩在自己身上回温,手指在他腿肚上按揉放松他僵硬的肌肉,又让人送泡脚桶和药包上来。
突兀的,床头忽然响起一阵铃声,吵得梁声昀“啧”一声,在他起身去关掉前,挂在床边的手臂动了。
祝西栾醒过来,眯着眼,手指摸索到手机,一时没对准按钮,划拉了好几下,才关掉闹铃。
他撑起肩膀,歪着头看向握着他小腿的梁声昀,落到床上的光线很少,祝西栾像坐在昏暗的边缘,神情不清,看不出他是否在难受。
“你回来了?”他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时懵懵得软。
早上为了方便画画,祝西栾把头发扎在了脑后,睡时也没解,现在全乱了,发圈要落不落地挂在发尾,像一只蝴蝶停驻在刚刚苏醒的颓废艺术家身上。
“我特意定了闹铃等你。”祝西栾手一捋,拆下发圈,头发散下来,笼住他的脸,遮住他露出的一截锁骨。
说完话,祝西栾又顿住,似乎想动一下左腿,但只能稍微抬动膝盖,动作像用腿肚子在梁声昀掌心蹭了下。
梁声昀看着他忽然卸力,把自己砸回床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单音节,“痛”。
梁声昀没说话,祝西栾抬臂挡住眼睛:“腿好痛。”
从膝盖位置开始,向上向下蔓延,脚掌脚踝凉得似针砭,又麻痹得仿佛是一种疼的错觉。
那疼痛感传导至双股,像有几根生锈的细铁丝被凭空嵌进了身体。
“没事……没事。”祝西栾又说,他习惯于此。
眼前罩上一层阴影,祝西栾“暧”了一声,被抱起来,是那种叉小孩的抱法,身体竖着从床上转移到地面。
“不要躺着,让血液回流一下。”
面对面的拥抱,但祝西栾大部分重量都在梁声昀手上。
“阿姨在弄泡脚的东西,如果一个小时后你还是不舒服,我给你叫针灸的医生。”
祝西栾反应了好几分钟,眼前毫无征兆地模糊了。
这几分钟里,他想起刚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当时脊柱问题没在急性期,但一天早上醒来,也有现在这样的症状。
可能是前一天锻炼不当,也可能是睡姿不对的原因,他被生生痛醒。
那时正逢年节,泊州的冬天没北方那么冷,但温度也保持在个位数。
谭家的暖气会从廊道一直开进室内,只要不跑进露天地带,穿一件厚些的毛衣不会冷。
传统新年,谭家主宅住满人,牌桌大中午便“哗啦哗啦”运作起来,酒窖的门频繁打开,供人选酒。
旁支的年轻辈早早起来在谭季严跟前现眼——那年祝西栾放弃了商院的offer,转而念美院,正值祝西栾和谭季严关系的冰冻期,不少人人皆推测谭季严这回是真的对那个半残外甥失望了。
祝西栾换了毛衣,扎好头发,每走一步都有些痛,进了一个花厅,里头一水儿的西装革履。
他是来找父母的,没什么原因,就是早上痛醒了,想找父母而已。
他对旁人的视线尚没到熟视无睹的程度,但装是装的目不斜视,只瞥了一眼谭季严——他在跟人喝茶,不时朗声一笑,和对面的人相谈甚欢。
母亲身边围的人多,一些叫不出称呼的亲戚,父亲也在其中,祝西栾又瞬间不想过去了。
但走到面前,不问声好也不合适,他便用方言叫了声“妈咪、爸爸”。
谭菁收起笑,问他:“怎么了,要过来吃早茶吗?”
祝西栾摇摇头,太多人了,他感觉很闷,就小声说:“我不太舒服,腿很痛。”
谭菁大概没听清,“嗯?”了一声,祝西栾摇摇头,没有重复:“不吃了,我想再去睡会儿。”
祝枞明却皱起眉:“怎么还睡,都几点钟了。”
“昨天妈妈让我陪人打德扑到很晚。”觉没睡好,还必须让着人,当了个散财童子。
祝枞明道:“怎么让他打德扑呢?”
谭菁笑说:“总要交际一下嘛。”
祝枞明便不说话了,祝西栾冲他们扬起笑脸,转身离开。
再次路过谭季严面前时,他被叫住了名字。
“栾仔。”
祝西栾回头,他不知道短短几分钟谭季严听了什么不悦的话,面容从心情不错,变得风雨欲来。
管家低声上前,对他说:“阿振先生陪着去疗养院接老太太,路上他的车刹车出了问题,撞在防护栏上,外边儿媒体开始报道了。”
“所以呢……”祝西栾头疼,看着谭季严说。
“他说是您……”管家犹豫着开口。
“滚。”祝西栾盯着谭季严眼睛,“跟我说这种屁话干什么。”
他陡然发起脾气,声量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
有位远方表兄笑着转移话题,上前搭住祝西栾的肩。
祝西栾根本和他不熟,对方却扶着他晃了晃,道:“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真是刚睡醒呀,太阳都晒屁股了。”
祝西栾拂开他的手,扫一眼他的西装,冷道:“关你屁事,我是主人,我爱怎么穿怎么穿。”
男人窘在原地,下意识看向谭季严。
谭季严只是和祝西栾对视。
祝西栾觉得自己就不该从房间出来,他应该等姥姥从疗养院回来再出现。
祝西栾又烦又恨,不客气道:“让谭飞振去死,行吗?”
他推开门出去,闻到了清爽又寒冷的空气。
祝西栾想起来了……大概就是这会儿开始,他不想活,却又不该死。
腿依旧难受,佣人进门前,祝西栾被梁声昀放着坐下。
等人出去,梁声昀问他:“有没有好一些。”
祝西栾哑声道:“好很多很多。”
梁声昀也坐下,垂着眼睛看他,目光深而温柔,祝西栾大概不知道自己表情很难看。
祝西栾和他对视着,忽然扶着椅子,倾身凑过去吻了吻梁声昀嘴唇。
“……”
梁声昀很轻地叹了口气。
祝西栾说:“你这样看着我,我以为你让我亲你。”
梁声昀淡淡地笑了笑:“反正你都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