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际飘来大片遮天蔽日的乌云,一个钟头前尚还光线明媚的天空似带上一个阴沉的半面妆面具,交界处破口曲折硕长,日照像沙子般在潮湿的云团中渐渐融化,将半片天空晕染成沙漠般的昏黄色。
空气中蔓延开雨水的气味,傍晚五点,祝西栾请司机送齐佳离开。
祝西栾在画室内又耽搁片刻,才搁下画笔,拿过身旁的拐杖慢慢支起身。
他借助拐杖小步挪出去,前往客厅沙发的路程正常只需要花半分钟,祝西栾在拒绝护工帮助下用时五分钟二十六秒,比昨天进步了三十二秒钟。
厨房的隔断门拉开,椰子鸡汤浓郁的香气飘出,祝西栾拿着电视遥控器的手一顿,他下意识屏息。
但那味道已侵入鼻腔,生理性的反胃涌上喉管。
“今天叫了厨师炖椰子鸡汤,少爷说你小时候喜欢吃,他估计也快回来了,汤已经好了,要不先......”盛姨从厨房出来,边走边说,靠近祝西栾时,话头倏地一顿,“怎么脸色不太好,又很难受了吗?”
祝西栾喉结滚动,摇了摇头:“没事,盛姨......”
他又一次顿住,手掌按在胸口几秒,才重新张口,仓促道:“麻烦帮我把厨房的门关一下,这味道我......”闻得难受。
盛姨脚步迅速地回去关门,护工也起身把门窗打开通风。
盛姨念叨:“不喜欢?少爷记错了吗?”
祝西栾想张口替梁声昀解释一句“他没有记错,是我自己的问题”,可嘴唇一动,胃部翻涌的感觉却更汹涌,又将他这句话堵了回去。
自以为已经把大部分事情都告知梁声昀了,但没想到陈年破事还是有太多太多,根本没法一一道尽。
外头余晖就剩一条边儿,屋子里灯都亮了起来。
手机铃声乍然响起,祝西栾仍旧难受,也没看来电人,直接接起。
“喂。”
难得接电话那么快,师文声音卡了一下:“西栾少爷。”
“......”
师文,在祝西栾眼中,是谭季严的代言人,他给祝西栾来电,从来都是为了替谭季严传达意思。
顿了两秒,祝西栾捂着口鼻,闷声道:“挂了。”
“是老太太的事儿。”
祝西栾好似听到心脏发出“咯噔”一声。
第六感就是这么奇怪,正常的语气,正常的时间,祝西栾的身体却突如其来升起巨大的茫然和惶恐。
出事儿了。
“老太太这几天身体越来越差了,一周前忽然陷入昏迷,医生一直在治疗,但......”阿尔兹海默症引起的并发症即便在再高档的疗养院内,也只能减缓进程,而无法根本终止。
“医生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祝西栾吼道:“你们现在才跟我说!”
师文说:“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本来以为和先前几次一样,救的回来。”
“何况您去了老太太也不认人,而且也是考虑到您近期身心情况都不理想,不想让您忧虑。”
这是在替谭季严解释,祝西栾闭了下眼,声音还算平静:“我今天要过去。”
“已经在联系私飞航线了,您先......”
祝西栾颤抖着掐断电话,胃部陡然打了个滚,祝西栾瞬间脸色惨白。
他仓促地抓着拐杖站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西栾少爷?”盛姨忧心地喊了一声,朝护工使眼色。
祝西栾没听到。
“砰!”重物摔倒的声音和开门声同时响起。
两根拐杖横七竖八地仰在地上,祝西栾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
好半天,才感受到有只手在脊背上给自己顺气。他喘着气,一缩一张的喉咙哑得不像样:“我今天要去泊州一趟,我姥姥......”
祝西栾说不出话了。
人这一生怎么会如此苦。
有些课题,静静地摆在那里,等你去。
*
临近年末,风球不再袭击泊洲,雨水渐少。
东北冷空气南下,昨日,天文台发布强烈季候风信号,海面风浪汹涌,风势强劲,承载着车流的城市天桥也在微微震颤。
老太太从疗养院转移到谭氏集团旗下的私人医院内。高级病房楼外栽种着热带树丛,棕榈树如密不透风的围篱,包抄着一条条流沙般的生命。
“不用陪我。”祝西栾坐在轮椅上,对商务车后座上的梁声昀说,“你先去酒店吧。”
梁声昀看着他“嗯”一声,泊洲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好像空气中有某种不见踪迹的毒气,梁声昀看到祝西栾悄然竖起了一种严正以待的盔甲,眼底的情绪也凭空消失,瞳仁变成无机质的冷静与黑沉。
“晚点见。”梁声昀说。
祝西栾没回答,随意地一点头:“阿琳,走吧。”阿琳是谭家宅子里祝西栾所住院落的管家。
病房外,枯朽的老树、荫厚的壮木与鲜嫩的歪脖子树们聚着,或靠或站。
谭老爷子病逝后,谭家进行了一次清洗,至少三分之一的财产都因遗嘱而落在老太太头上,谭家财产数以万计,老太太泄出一点儿于其他人而言也是一笔巨资。
阿琳推着他走向这群人,所有人被轮椅的动静惊动,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既是群狼环伺,又像心存戒备。
最先和他说话的是一个身形臃肿的女人,即使已经半夜,她脸上的妆容也如精心打理过般并没有花,口红色调很淡,一种桃花瓣似的薄粉。
她穿着干练的职业套装,领子和袖口的扣子都扎得一丝不苟,模样严谨又郑重,只是表情麻木,像是一尊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