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祝西栾先是愣了愣,而后因做过太多医美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颊挤出很标准的微笑。
“栾仔过来了。”她目光停留在祝西栾腿上,却没多问。
祝西栾抬目望去,认出她是谭飞振的母亲:“妈妈和舅舅呢?”
“里边儿呢,你来的巧,老太太刚清醒些,叫了她两个孩子进去。”
“好。”
阿琳推着祝西栾继续往前,谭飞振的父亲直起身,他个子不算高,样貌是传统的美男子长相,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儿的眼镜,穿着中式盘扣的外衫,身上有一股不出错的文气。
可祝西栾知道这人好赌,赌瘾上来抓心挠肝,妻子做着医美的营生本能盆满钵满,结果却全入了他的赌桌上,此刻这副派头,未免显得冠冕堂皇。
“别里边挤了,我们在外头等吧,你和阿振,嘉欣几个孩子都好久没见了,去聊聊吧。”他彬彬有礼道。
祝西栾和他没什么“我们”,更对他没好脸色,连眼皮也没掀,只是抬了下手,示意阿琳停下。
“医生在哪?”
“找医生干嘛?这会儿关心了,不是短信电话都不回?”谭飞振抱着手臂歪靠在墙上。
他身型遗传自他爷爷,看起来高高瘦瘦,但许是仪态问题,这样高挑的身形到他身上却显得有点缺钙,而且估摸受了染赌瘾的父亲影响,他身上有股浮躁的气质。
无论过了多少年,他那双三角眼看向祝西栾时总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言辞语调一如既往趾高气昂。
若非众多亲戚在场,谭飞振会很干脆地喊他的外号“瘸子”,又或者装作跛脚,走到祝西栾面前,再哈哈大笑几声。
谭飞振诸多恶行,祝西栾曾深受其害,不过如今,他已经不会再搭理大脑被挖空的蠢货了。
谭飞振父亲看了儿子一眼,回答祝西栾:“也在里头呢......”
祝西栾便没有往前,静静地等在原地,看着墙沿边的绿植,不知是什么品种,平日打理得不太好,每一张绿叶子尖头都枯黄了,没多久活头的模样。
没过一会儿,房门打开了,谭季严率先走出来,面色冷沉镇定,身后跟着形色憔悴的谭菁。
“……妈咪。”
谭菁很轻地朝他看过了,视线对上那一瞬,交触的目光仿佛化作了一根针,猛地从祝西栾瞳孔扎入心口。
她径直往长廊远处走去,祝西栾视线跟着她,看着她推开消防通道的大门,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姥姥还醒着,你和她说说话吧。”
阿琳让开位置,谭季严推着他进门,众目睽睽下,他淡声道:“她很想你。”
“姥姥记得我了?”祝西栾低声问。
“嗯。”谭季严手掌在祝西栾肩头按了按,“我给她看了你照片,说这是她外孙。”
祝西栾眼眶有些痛,只是这么点小事,大概谭季严对他所做的一切,都能一笔勾销。
谭飞振直起身,想说什么,被母亲按住肩膀。
“到底是他和老太太流着一样的血。”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面对面的俩人能听到。
“......可他这些年都不在泊州,我才是经常去阿婆跟前的。”
女人脸色安静,小幅度扭了扭酸胀的脚后跟,公式化地宽慰道:“你在她跟前也养过几年,老太太应该不会一点都不给。”
祝西栾的姥姥,也姓谭,这倒不是个巧合,老太太和那过世的老头,还真有点沾亲带故,祝西栾也不那么清楚血缘关系远近,总之是三代以外,五服之内。
祝西栾在看过不少荒诞的欧洲文学和电影后总觉得,造谭家这么个封建得又洋气又满清遗风的派头,没准俩老人的结合一开始便和为保证血脉纯净的目的相关。
但这只是猜测,往事太过久远,祝西栾追究不得,也没有追究的意义,不过是少年时,对谭家怨气太重,将一切不好的推测与念头都加诸在谭家身上。
她老人家用祝西栾这种三观来看,那真是一生不得消停,半生都在苦楚中。
不说年轻时,老头不干人事留恋花丛,弄了好几房不受法律保护,但有合同护佑的姨太太,生了几个受法律保护的私生子女,当然这在谭家算有名有分,不是私生子女,总归,谭老太太风华正茂的年岁就这么蹉跎着,一锅烂炖着过活着。
好不容易子女初长成,却又杀出一场腥风血雨,其中结果个人有个人的苦楚,但作为风波中心纵观全局的老太太,心中的伤痛估摸仍能把麻木的五脏六腑腐蚀出千疮百孔。
昂贵的护肤品和医美科技也留不下心气散下去的人,谭姥姥在祝西栾幼年的记忆起,就是一头银发和岁月丛生的皮肤。
眼下躺在病床上时,过往零星的矍铄像呼出的一口白雾,轻飘飘散在苦涩的空气中,只剩下行将就木的一点痴妄。
祝西栾被推到病床旁,老人浑浊的眸光亮了亮。
“小团子是不是,哎呦……这腿是又怎么了呐。”她声气弱弱的,却充满无尽怜惜。
“栾”字谭姥姥老是念成“nuan”,后来久而久之,干脆变成“小团子”了。
祝西栾挤出一点笑,握住她的手:“扭脚了,坐轮椅上方便,也比一瘸一拐好看。”
“这么不小心啊!去宅子里的温泉泡一泡,对骨头好呀,你小时候就爱耍,跌打损伤了就往药池子里一扔,没几天就又蹦又跳了。”
“这回是瞎跑的?还是爬树了?我记得那天你吃完饭去爬树,摔下来了。”老人不知不觉就念叨起从前,呼吸机下的声音又闷又沉,祝西栾既想听她多说些话,又不想累着她。
“......阿风当时给你吓坏了啊。”谭姥姥望着祝西栾,目光又好似透过他看着过往那个又跑又跳,静不下来的小孩。
祝西栾和谭季严却在听到“阿风”两个字后一顿。
谭姥姥临近生命末端,认出了自己外孙,却还是不记得,自己有个叫阿风的孙子早早先一步离去了。
她疑惑地往谭季严身后看了看,又把目光落回祝西栾身上:“怎么就你一个人,阿风呢?怎么不来看奶奶。”
祝西栾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谭延风八岁时被人套在麻袋里扔进海里死了。
那时谭季严自顾不暇,暗杀不停,根本没法出面去捞自己的儿子,是老太太带着打捞队伍,搜寻了一日又一日,才捞上来一团泡发的尸体。
“阿风在路上了。”医疗仪器运作的“嗡嗡”声中,谭季严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