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等他。”谭季严在祝西栾身后开口。
这一刹那，祝西栾那颗心好像被捅了一刀，他脊骨僵硬地往侧边偏了偏，却不敢回头看谭季严。
姥姥神思混沌地说话，东一句，西一句，混乱颠倒，把压在心头半辈子的话都念了出来。
“......团子，不要怪你妈妈，她要强得很，生孩子这事儿，让她难受了，小时候才冷了你，别怪她。”
“舅舅小时候可疼你了，你喜欢集徽章，舅舅没到一个城市都会给你带回来，阿风知道了还因此闹脾气......阿振也吃味，但那孩子，性子太浮躁了，不是好事......”
“团子现在跟着舅舅工作了吗？阿严要好好带他，你自己不要那么累，有事给孩子们去做......孩子们也大了，知道分寸，别像你爹那老头一样，不放权，故意磋磨小辈，让他们争得血流成河，一个家就败在这里啊......”
“......谭家最后还是要交到你和阿风手里的，你们俩兄弟，不要争不要斗，团团圆圆才好......”
谭姥姥不知道这些年祝西栾与谭季严之间的龃龉，也不清楚祝西栾后来这副破烂身体和又犟又拧的脾性，只记得祝西栾还能骑在谭季严的脖子上看花灯演出，小小年纪就朗声说长大后要给舅舅和妈妈分忧。
这些记忆长在谭姥姥和谭季严心里，可在祝西栾的视角，在记忆接受干预后，早就变成一抔流进汪洋的水，遍寻不得。
后续几天，姥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可那点痴妄，却越来越清楚。
“谭家是我的谭家啊，你们那个吝啬鬼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下了十殿阎罗地狱也不会放过他！”她指着谭季严和谭菁，痉挛的手指在空中颤抖，呼吸机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祝西栾听见她说：“要和阿菁一起守好谭家。”
谭菁背过身去，谭季严握住他母亲的手，低垂着脖颈，难得温驯。
“我知道你们做得好，我虽然糊涂了，但也看到了。”老人枯瘦的手指紧攥着谭季严，“你和阿菁做得很好，养的小孩也个子这么高了。”
祝西栾不解地想，谭家到底是什么呢，是阖家团圆嘛？那是有守护的必要。可谭季严何时在阖家团圆上付出过心力，明明是倒行逆施，自己身上的一切就是他的罪证。
那谭家是什么，是那艘庞大的商业巨舰吗？要守着不让它黄昏日下，永远高悬？
祝西栾难以接受，几乎想在这个病房中隐身，可姥姥还是注意到他，她低哑着声音，说道：“小团子，你要帮衬着他们，同阿风一道齐心协力。”
祝西栾嗫喏着不言，却又最终在她混浊的光亮下，“暧暧”两声。
这算是敷衍还是应承呢，他又是否需要遵守？
老人念着阿风没来，想撑久些，可后来又自己想明白了。
“阿风是不是不会来了。”
“他被扔进海里了是吗？”
祝西栾心脏好似突然死了。
谭姥姥梦魇似的喃喃好久，热泪滚进银白的双鬓，忽然悲恸，像个将将出世的婴孩大哭起来。
“他们真的不是人！那么小的孩子啊......”
“打捞上来的样子……脸都看不清了……”
“他们不是人啊......”
心率仪发出警报，医护人员一拥而上，把祝西栾挤出了门外，谭飞振眼睛赤红地盯着他。
祝西栾怔怔地望着紧闭的大门。
医生走出，姥姥再也不会醒来了。
公证人员和律师这几日也都守在门外，眼下，那守了一日又一日，连远近亲疏也辨别不得的人啊，便都矜持着贪欲盯上了即将启封的遗嘱。
祝西栾回了趟谭宅，他记挂着要去拿一件阿风的物件，姥姥走了或许能见着阿风，可这么多年了，也不知谭延风有没有长大，姥姥会不会认不出。都说气味是最长久的记忆，祝西栾想拿件阿风生前的东西，玉坠、银饰之类的，放到姥姥身边，替她引个路。
他取了东西，佣人给他备了晚餐，祝西栾没有什么胃口，但又想到，姥姥说他好瘦，问他是不是学着明星减肥。
车祸后是瘦了很多，可他确实很难吃下东西，一口菜下去是苦的，味同嚼蜡，要不是平日梁声昀陪着哄着他吃一些，祝西栾可能瘦得更厉害。
但他听话，谭家厨师做得菜没有梁声昀家里的好看，身边也没有梁声昀看着，祝西栾吃了几筷子就有些想吐，他就想着姥姥的样子，硬生生地吞咽，一口一口，像嚼着苦汁。
吃完饭又想起来该吃药，于是拿出了轮椅侧面小袋子里分装好的药丸，每一个密封的小盒子上都贴好了日期，精确到了上午下午和晚上，祝西栾拿出下午那一盒吃掉。
药丸放嘴里了才发现手边儿没水，一时间吞不下去，药片融化后，整根舌头就要被苦淹死了，他拿过旁边一碗已经放冷了的汤，又咸又苦地咽了下去。
祝西栾按下手边的铃，佣人安静地进来收拾碗筷，祝西栾发了会儿呆。
从窗户往外看，是乔木掩映的院子，金桔树上挂着的金丝灯笼在风中摇曳，粗树干旁的鹅卵石地面摆放着一口养着小鱼的缸，时节合适的时候，那口水缸里会飘着圆叶和娇粉的睡莲。
但有一年夏天，鱼死了，水被替换成鸡血，祝西栾被丢进去，泡在里面，不小心呛了几口血水。
血珠溅在祝西栾眉眼间，天在下雨，雨水又冲走他面庞的脏污。
闪电划破天际，谭飞振看着被绑住的祝西栾，在雷声轰隆中道：“你知道阿风是怎么死的吗？你忘了对吧。”
“他就像你现在这样，被绑住套在麻袋里，扔水里了。”
“你俩不是形影不离？怎么死的时候，你没替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