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季严是多么狠心的人啊,世界上最虚情假意的就是谭季严本身,我为什么会又一次怜悯他,害自己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师文弯腰,柔声道:“认同不是谭总说一句话就能安放在你头顶上的,他只是领着你往前。”
“那就只有这种方式吗?谭季严就是在算计我,他又算计我……”
“西栾少爷,可你最近一直都做得很好,今天也是。”师文温声轻语。
祝西栾舔了舔破了的口腔内壁,却嗤笑出声:“你们想让我去杀了谭慎吗?”
师文神色一凝。
暮色渐浓,落日余光尽数敛起。
成排的车子沿着好渔路而下,远处是浮动的靛蓝色水面,白色浪花一簇簇冲刷在黑色的礁石滩上。
祝西栾坐在车内,一道晃眼的车灯掠过祝西栾眼睛,他的视线跟随着那辆高底盘的SUV而动,直到车子消失在弯道处。
这辆车的主人是去谭家的。
谭慎所住的医院和祝西栾姥姥过世前所在的医院是同一所,一溜黑车先后停下,车门齐齐打开,气势汹汹,好似前去索命。
祝西栾坐在轮椅上,苍白的面容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因为气色太差,模样瞧着病恹恹的,可那身后浩浩汤汤一群黑衣黑裤的保镖,让身处中间位的领头人身上流露出一股冷冽的肃杀气质。
师文慢了祝西栾几分钟,跑着才在祝西栾进到谭慎病房前追上人。
谭慎门前的保镖远没有祝西栾带来的多,可起冲突终归是撕破脸不合适。
师文硬生生插到中间,露出惯有的八面玲珑的微笑:“下个月是老先生寿辰,谭总还准备了寿礼,西栾少爷是要来问问老人家喜欢什么的,不必要拦着。”
这是一戳即破的借口,看似在对门外的保镖说,其实却是对祝西栾隐隐地提醒。
祝西栾不发一言,门口拦路的保镖僵持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师文,最终退开:“我们就在外边儿,祝先生要是有事儿,叫我们......”
祝西栾懒地听完,拂手吩咐:“让他们到医院外去,我出来的时候不想看到这一层楼有其他谭慎的人。”
小李推着祝西栾进屋,搁了一个黑色箱子在他轮椅边。
“关监控。”祝西栾吩咐。
小李应声,而后在谭慎的斥责声中客气地将护工一并请出去。
房门合拢,祝西栾正对着谭慎那张豪华的病床,心率检测仪器上的线段起伏剧烈,一只枯木般的手伸直向上,指着空空如也的方向。
断断续续的粗喘和一道道似乎是从肺中咳出的谩骂声萦绕在昏黄的病房,像雨夜中从窗棂缝隙中漏进的呜咽风声。
祝西栾静默着掏出手机,点开了相机的视频模式,也是这时候他才看到手机上有来自梁声昀的消息。
祝西栾愣住,某种澎湃的情愫轰然撞击在胸口,心脏四分五裂,酸涩的汁液从狭窄的缝隙中流出,泡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难以忍受地摁住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里面那颗心,一下一下颤动着。
好一会儿,他才在手机屏幕上切出小窗口。
梁声昀:【我今天来泊州。】
是白天的消息了,他先前一直没有注意到,后来又过了三个多小时,梁声昀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我到澄月湾了】
祝西栾看着聊天记录中显示的时间,那会儿他正好从好渔路下去。
那辆SUV里坐的是梁声昀。
可他却错过了......
耳边仍旧是谭慎浑浊枯哑的咒骂,时断时续。
“你就是......是个孽畜!”
“小杂碎,别人就是把你摁到屎棚子里,你都一声不敢吭,以为长大了就能骑到我头上?”
曾经也是个知书达理的男子,只是不知何时开始在固步自封又洋洋得意的生活中成了过于老旧迂腐的人,是药石无医的病痛和子孙辈的不堪造就让他变得谈吐如此恶毒、粗鲁吗?
又或者他自始至终都是如此,如今只是风烛残年下再无心力维系那张假面了。
“要是敢动我......你躲不过牢狱之灾的!谭季严保不下来!”
“祝西栾,你不得好死啊......这般行事,谭家列祖列宗都不会放过你的!”
他气息虚弱地苦笑着,平躺地姿势让他无法寻到祝西栾的踪迹,祝西栾的无声无息更让他心理不安到了极点。
“你不过就是个残废......恶心人的东西,撅着屁股给人草过瘾吗!”
“我要是谭季严,早把你剁了!还轮的到你出来丢人现眼,当跳梁小丑!”
“谭家要是到了你这个病秧子手里,早晚要玩完啊......要完啊……”他竟露出悲恸地哭腔。
“你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不会庇护啊——”
祝西栾从始至终不发一言,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也没有看向病床,而是侧头望向窗外,像听一出无聊的默剧般,不知不觉愣了神。
良久,他才回过神,注意到明净的玻璃窗上倒映着一个人影。
一张在光影中有些微扭曲的,带着点麻木和困惑的面皮。
那是他吗?
那好像是他......
祝西栾凝视良久,而后垂头,每一个动作都像缺了润滑油的发条,顿涩僵硬地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很多茧子,手心的皮肤也有点粗糙,右手小指有一点轻度的变形,这些都是因为颜料、画笔、石膏和炭条留下的痕迹,是他的过去和现在......
有十来日没有画画了,只是这么点时间而已,从前状态不好或者出去旅行探险的时候,长时间不碰画笔也是常有的事情,却只有此次,他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在渡宜认识他的人给他发过好多次消息。
齐佳说:“我把《麦田》全部收尾了哦,可惜你不能亲自把画送过去.....伤心之余也不要忘记晒太阳,我去泊州旅行过,这个月份,你那儿应该到处都姹紫嫣红、花开满城吧。”
曾尧:“我在网上看到你家的事了......节哀顺变,要保重身体呀小栾,你的作业......最近大家都在赶稿了,你的作业能不能完成呀,要不要我帮你画几幅应付?”
李开:“最近状态怎么样,我知道你肯定很难受,但是总要回来念书嘛,要什么时候回来,师兄陪你聚聚。”
昭昭:“小栾哥哥,想找你吃饭了......”
盛姨给他发了不少“没礼貌”的照片,那些照片和她朋友圈的拍摄手法技术......两模两样,一看就不是她拍的。
“早上喂粮的时候没找到没礼貌,原来趴您床上去了,给您房间弄得呀......被少爷好一通收拾......”
......
......
其实说要给他画画的人不少,给他发来关心的人也好多,Lily、席沚......连只见过一次的姚长霖也发来问候。
12月23号的时候,梁声昀还发了落雪的照片。
渡宜市下初雪了......
可是他没有看到,泊州是从来不会有雪的,他今年还能看到雪吗?
好想......好想看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