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里水波荡漾,慢慢升起水幕,她对着水幕照了照自己这张脸,做出了完美的笑容,完美的和南澜一样,这才走了进去。
水幕落下,只剩下两个字在半空旋转。
勒灭。
“我是谁?”女孩儿对着镜子说。
“白合镜。”镜子里的她说。
“合镜!过来吃饭了——”外头喊。
女孩儿啪嗒扣上镜子,急匆匆跑出去,“来了!”
饭菜丰盈,看的人口水直流,白合镜忍不住动筷子,却被按住了。
“合镜,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我们和你有事讲,先听,听完再吃。”
“什么事?”白合镜问。
“你该成婚的年纪了,有没有中意的人?”
“中意的人?”白合镜悄悄捂住心口的镜子,凉凉的,硌在心口。
“没有吧……”她轻声说,“我还早吧?再想想。”
她说完,饭桌上的两个人都没了声音,四周黑下来,饭菜也冷了。
“有些事是不能一等再等的,合镜,听话。”母亲说。
“那家儿郎我们看过,你有什么好不满的呢?”父亲说。
两个人黑成一团,白合镜感到害怕起来,“母亲,父亲……你们在说谁?”
不是问她是否有中意的人?怎么就哪家儿郎叫她不满了呢?
“你自己想想清楚,你想做的那些荒谬的事,我们就不论了,只这一条,三日后,你就要完婚。”
两个黑影悄然飘走了,天色重新亮起来,桌上的饭菜却不见了。
白合镜感到寒冷,蜷缩起来,搓了搓自己,“我做了什么荒谬的事?我为什么要完婚?”
她饿了。
于是她掏出镜子,打开,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微笑,镜中人就微笑,她伤心,镜中人也伤心,世上再没有更懂她的人了。
“你觉得冷吗?我抱抱你吧?”镜中人说。
白合镜点头,那人就从镜中伸出来手,轻轻的搂住她,拍了拍她的脊背。
一人一镜抱着暖了片刻,白合镜说,“我饿。”
镜子就松手,“好。”
她把镜子合上,面前就出现一碗热乎乎的粥。
米粒熟烂,菜碎青嫩,肉丝鲜香,热腾腾的一碗,不多不少,正好够白合镜一吃。
她又打开镜子。
“你说,我三日后要完婚,我该怎么办?”她迷茫着。
镜子静默不语。
“我不想成婚,我都不认得那是谁,而且,我成婚了之后,就不能跟你说话了。”白合镜想,她听说成婚以后,人就要跟着男人生活,一个陌生的男人,她感到害怕。
“你……想来找我吗?”
忽然,镜子问她。
“找你?可你不就在这里么?”白合镜没明白,“我还要去哪里找你?”
“这不是真正的我,你想见我么?真正的我,和你一样,踏踏实实站在地上的人。”
白合镜目瞪口呆,迫不及待,“你,你你在哪儿?我现在就去!”
镜中人看着她,眼神悲悯,“千里之外,乱云关。”
白合镜定住了。
“乱云关,怎么会在那儿……”她母亲父亲不会让她去的,远在千里不说,还是战乱之地,何况如今外头并不太平,就是叫人送,也没人能将她送到那里去。
“三日,我给你三日做决断,成婚,或者来找我。”镜中人说。
“若你打算来找我,每日你可合镜三次,这三次,每次你都可以选得到一碗粥,或是靠近我一里地。”
白合镜在屋子里呆了三天。
第三天,有人推开了门。
一个人走了进来。
“你是谁?”白合镜盯着他,“为什么来我这里?”
人不说话,只是一味靠近白合镜,直到他停在白合镜面前,那张黑雾一样的脸忽然抬起来,一双眼睛瞪住了。
“你,和我成婚。”
白合镜摇头,“你说什么?”
为什么光天化日一个男人能闯进她的屋子逼迫她成婚呢?
“你和我成婚,为我生儿育女,赡养父母,与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人说,“你就能得到一份安稳。”
“可我不认识你,我不能与不认识的人成婚。”白合镜并未退后,只是站着,相对于恐惧,更多是不解,“你难道要和一个陌生的女子成婚?”
“有什么区别。”这人说,“你与我成婚,我送你金银,送你家宅,你不愿意吗?”
他身后浮现出两个人来,白合镜定睛一看,是她的母亲,她的父亲。
“答应他。”
母亲说,“答应他你就有家了,有份稳妥,有个平安,有处归宿。”
“答应他!”
父亲说,“答应他才能叫你活命,答应他才能叫你穿衣吃饭,答应他才能免你苦楚!”
答应他吗?
镜子在心口发热,她猛的推开靠近的三人,“我不能!”
她大口大口喘气,“我不能……”
我不要成婚,我并不中意他,我并不要留在这里,我要去,我要去……
去哪里?
千里之外乱云关,她算着,一日二里,最快,有五百日,她就能见到那个人了。
五百日而已,她想,我要去见她。
母亲变作门槛,泪水横流一地,“你要走,从我身上踏过去!”
父亲变作大门,门栓重有百斤,“你敢走!走出这门就是一死!”
男人变作锁链,拖地臂膀粗细,扯直三尺有余,“你别走,走出这门,一生再无安稳!”
要走吗?
踏过生身血肉,与之割离;推翻铁律权威,与之抗衡;扯断外来枷锁,与之决裂。
能走吗?
白合镜立在那里,犹豫之间,镜子的温度逐渐退却,三日之约就要到了。
是走是留?
哗啦!
铁链摔断。
咣当!
大门倒地。
刺啦——
门槛生生扯掉她半截衣摆。
三双眼睛虎狼一样盯着她,“你竟敢走!”
那声音大喊,嘶哑的,挣扎的,恐惧的,愤怒的,对着她吼。
她衣服破烂的站在门口,打开镜子,合上。
我走了。
从一里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