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不救会有更多人因此而死的人。”大姐抬手抹了一把手里的大刀,一把丢给了许择今。
“你若是看不惯祸国殃民之人,只管拿刀来杀,甭管是我们,还是其他人。”
“我,我……”许择今一个踉跄,好险被那刀砸翻过去。
而她还是用尽全力拿住了这把刀。
三载春秋过,又逢夏日长。
许择今只觉刀从眼前过了三遍,然桃李开谢三回,蝉声蝉死三回,冷热交替,也有三回了。
她反手收刀,已然熟练。
“这几年,你跟着我们劫出来这许多给百姓的散粮,到如今,外头终于大乱起来了,想来我们也有机会了,许妹,你跟我们去干那一票大的,怎么样?”
一群人下了山。
下山前许择今远远望过,外头早非太平年景,到了近地却还是难免悲惧。
村落夷为平地,火烧成灰不见人影,而这些人种出的粮,却在地里金灿灿的挂着。
粮田上有网,网死了许多鸟,人却是不用网的,那地头立着个稻草人,血干了一地,身上几处快要漏出白骨,却能看出还睁着眼睛。
一群人伏在草窝,远远看着成队官差绕田而过。
她们避了一路官差,见了成山的死人,混在每日在皇城门底下抓城门等死的难民群里。
如山的饥饿和恨冲向那一扇门,却也就被一扇门阻挡,永远穿不到门后那些人身上去。
永远吗?
许择今想,是永远吗?
她跟那些难民混在一起,从中看出来几张熟悉的脸。
街头巷尾从前跟她打过招呼的红婶子,针线铺子的牡丹姨,过条街的二陈姑姑……
“铮——!”
那把大刀此刻死死的卡在城门上,力道之大,叫一场都静下来。
呼吸间,已经有人跟上,随便什么,石头,锄头,拳头,通通都招呼上去!
世上无坚不可摧。
城门倒下后,许择今仍握紧那把刀,虎口裂着血口子,温热粘稠,掌心打滑。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国库的粮即将送往苦寒的雪地,她要成功了。
她想。
然而城门后烟尘落地——
大雪茫茫,荒无人烟。
冷风呼哨而来,许择今寒颤,身侧的人都不见了。
人呢?
有个人从雪地里朝她走过来,半是金冠喜袍,半是铁甲布衣。
半面红妆半面泥疮。
你……
许择今想说话,但说不出了。
是公主,是……雪地里那个将军。
“我就要抢到粮了……”许择今听见自己辩驳。
“可我已经死了。”她说。
“三年前我已经死在雪地里了。”那声音冷静。
许择今像是恍然大悟,是啊,三年了,那场大雪里啃泥巴的人早就饿死了,那她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她千辛万苦,为什么要打破这城门呢?
为什么要苦练三年呢?
为了一场迟来的拯救?
可,可我尽力了啊,许择今想,三年怎么这样快呢,眨眼就没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当时,不该给我机会的,你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给我什么机会?”许择今不明白,可又无从怨起。
我早该决断的,那时候她问过我,该怎么做的。
犹豫片刻,生死三年。
“你死了,你死了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许择今觉得自己不明白,眼泪从她的眼眶掉下来。
“为了什么呢?”对面的人看着她,像照镜子一样模仿她的神情,困惑的,愧疚的,悲伤的。
“你现在在想什么?”那只冰冷的,生满了冻疮的手摸到她脸上,“怎么能做出这么奇特的表情呢?”
面前的人看着她,忽然变得干干净净,“说出来,把那句话说出来。”
许择今怔愣的看着她,“我,我没能救你,我……心中有愧……”
她要听的是这句话吗?死了的人可以随意变换自己的样子吗?
许择今觉得自己要疯掉,她恨,恨自己那样优柔寡断,恨自己天真可笑!
军民苦苛政,难贪腐,毁昏庸。
她想要做些什么。
于是她选择走到朝堂去,去递状纸,然而她的状纸有什么用处呢?
亲邻里作难民,雪地里藏亡魂。
“愧疚。”得到这句道歉的人品味着这词,“你觉得愧疚。”
许择今对她的神情不解,她像是吃到了什么甜而毒的果子,甜蜜又痛苦。
“别哭了,我不怪你。”公主说,将军说,“你没做到,我不怪你。”
许择今哭的更厉害,那把刀压在手里,她终于觉得自己的无用到了顶。
“我说,我不怪你,你不许再哭。”
“我把命抵给你,我,我没能救你,我——”
那把大刀横在脖颈,最后一刻被一把挡住。
“南澜!”这人脸色沉下来,终于叫出咒语。
许择今被喝的呆住,手中的刀消失了,手心的血液渐渐透明。
大雪,城门……
脚下毛绒绒的草地轻轻晃动。
南澜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
“你输了。”西棘看着她,“第一关,你输了。”
南澜缓缓放下了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虎口,干干净净。
她不是许择今,她只是掉进了飞烛境——一个这木魔捏造出来的幻境。
“为什么。”南澜觉得自己输得莫名其妙,“是打破幻境的时间太久?还是我没有意识到个中不合理?”
可这些都受西棘影响,她在幻境中只是个受摆布的凡人,西棘却还能变幻无常,这是否太不公平?
“因为你想以死谢罪。”西棘猛然凑近,“还有下一次机会,你要试试么?”
南澜顺着看过去,那是一朵更大的花。
原来这就是幻境入口,怪不得她毫无察觉猛的掉了进去。
还要不要试?
南澜看着这木魔,对她实在费解,这人与她定是故交,却不知这出是为什么。
那许择今的状纸一字不差,从前是南澜亲笔写了呈上去的,不知这到底是什么人,能记得这么详尽。
再想到那大婚,稳妥如南澜也不免有些不敢细想,这人对她定是有那种心思,却也有些龌龊,在幻境中使手段威逼人屈服……
她从前真与这样的人有过交集?
不妨一探究竟。
“说的好似事到如今我要走,你就能放似的。”南澜头也不回,扑通跳进了这第二朵花里。
身后人静默片刻,“没心没肺的东西。”
她脸上那层笑容消失,脖颈血线越发明显,又被按了下去。
“你有什么好恨的呢?不许跳出来。”她对那道疤痕似乎厌恶到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