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七日,她兴奋不已的多走出几步来。
不知是哪一日,她奋力往前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飘渺的背影,虽然远的渺小,她却浑身战栗,那个名字在她嘴边即将脱出,她顾不得去算多少时日,顾不得诉说多少辛苦,终于到了,她想,终于到了。
我终于要见到你了,一千里,五百日,终于,终于!
远处的人立着不动了,背对着她,只剩下最后几步路了。
她脚下像是生了云朵,飘飘忽忽的,托着她往前去,托着她到了这人身后。
“泽分泉!”
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很用力的喊。
人回过头来,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含着笑看着她,“你来了。”她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白合镜感到眼泪烫到脸颊,她嘴唇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感到很难过。
她想告诉泽分泉这一路来的辛苦,想和她说这一路见到的人的可怜,想问她为什么会在乱云关这么远且危险的地方。
然而她说不出来。
白合镜使劲捶着心口,企图让声音破出来,“我——”
啪嗒,碎了,什么碎了?
数万的难民围在下头,一双双眼睛就这样看着她,哭泣声,祈求声,混杂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也听不清楚,只听到天底下最大的怨和痛。
她站在最高处,手里是一碗粥,一碗而已。
大锅里沸腾着,万民祈求着,所有人都盯着她那一碗粥,尽管把每一粒米都碎掉也不够任何一个人尝到一丝米味儿,但人们依然期待着,仰望着。
碗边倾斜,一粒一粒的掉进锅里,于是有人捧着碗离开大颂功德。有人捧着碗等待,生与死同时在身上交错出现着。
于是这碗粥就这样倾倒至最后一粒米,最后一片菜叶都消失在那口锅里。
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再次出现。
白合镜只是立在那里,手腕倾斜,碗里的粥消失又出现,底下的大锅空了又满,下头的人走了又来。
每一碗粥消失,四下的树木光景变换二里,日月交替一次,白合镜身上的的皮肉也跟着收缩变化一次。
她定在那里,地久天长,天长地久。
一年或者两年的时光有那么的漫长吗?
她想着,看着手腕的骨头一日日的凸出来,手肘的肉一圈圈细下去,薄薄的一层皮紧紧的吸附在干枯的骨头上,她伸手去摸,恍惚像是摸到了一棵树的皮。
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要去见一个人呀。
她说。
“我见你,我要见你。”
锅里的沸水停止沸腾,清亮的水面映着一个人,是谁?
“是你。”
有人在她的心口说话,白合镜去摸,摸到了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就这样在她的手心里发出炽热无比的温度,像是愤怒的燃烧了一场。
“白合镜,你也许见不到我了。”
“什么?”什么见不到了?
“不。不可能。”
白合镜猛地清醒,她要去见的人还有多远?
“五百日,我已经等了你五百日了,但你还没到,我等不到你了。”镜子说。
什么?什么时候度过的五百日?为什么她毫不知情呢?
“不,不会的,一日两里地,我还,我还走了很多步,五百日到了,不可能见不到你的。”
是不是镜子在骗她?
“你在骗我?你不想见我对吗?还是……还是你根本就不存在?”
她摔碎那粥碗,砸破那大锅,乌泱泱的人群顷刻间散去了……
“你是真的存在吗?”她不得不这样想了,如果一切都不存在呢?
镜中人不存在,一路的颠沛不存在,一个人的抉择、愤怒、煎熬、痛苦统统不存在,那她坚持的是什么?
她真的曾离开过那一扇家门吗?
她真的曾打破过铁链,推翻过大门,跨越过门槛吗?
她真的走出来过吗?
如果镜子是假的,那她靠自己的双脚艰难的走出过多少步?那些微不足道的前进真的能让她离开自己被困的地方吗?
她茫然无措,镜子沉默无声。
风吹起来,大约是深秋又到了,吹的她在墙角瑟缩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前飘动不止,她伸手抓住了,仔细地,麻木的观察,忽然觉得眼熟——
“你真敢走!”
撕拉中断掉的衣摆和那一声怒吼在耳边炸开!
衣摆!
她猛然爬了起来!
衣摆!
她真真切切的断掉的衣摆!
沙子迷住眼睛,她往风沙里看,远处有个什么隐约可见。
“乱,”
“云,”
“关!”
她跑着,走着,爬着,向着那里去了。
只剩那么最后一点了。
她大喘着气,看着自己柴一样的手指一点点碰到了篆刻着那三个字的石碑。
风沙卷着来了,就要淹没她了。
“你来了。”
声音那样的微弱,但有人说。
白合镜看着凭空出现的虚影一点点的靠近她,伸出手来抚摸她。
“好可怜,”那手摸着她的脸,轻盈的像一阵风。“但我很高兴你来了。”
五百零一日,她们终于相见了。
濒死之人,和一抹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