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南水的手,“你瞧,这些年来你这手给糟践成什么样子了?我不是没见过你这样硬要骨气的,本也不是坏事,那姐姐耽误了好几年,也是死活不愿嫁人,可真等碰到了那个人,如今也和和美美,人都漂亮起来,前几日我在碰见只和我说后悔早些年那样固执。”
南水把手收回来,“不劳你这样担心,我自己有盘算,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孩子瞧起来,似乎想回家了。”
这姑娘便低头又去哄着孩子,三言两语的拉扯着,不情不愿的回家去了。
南水看着街边的糖人,她也想做这手艺,日子又漫长,又透着乏味的苦,南水总是忍不住想起糖刚熬出来的时候散发出的那股甜香的味道,暖融融的,像是能将人包裹起来,留存在最温暖,最柔软的空间里,停留在一段明明在她过往生活中并不存在,但却似乎总有着影子的温暖的生活里。
南澜觉得那种感觉奇异的美妙,所以她一直想要学做糖,可她娘却始终推辞,只这一门手艺,却前前后后的拖了好几年,终究是不肯向她透露一个字。
南水从前小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太小了,还没法学会这东西,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岁数,那就不是人的问题了。
因为这段无缘无故的拉扯,她也没了心思继续去做工,只想着有些不太舒服,便就提前回去了。
还没推开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欢声笑语。
孩子哈哈的笑,大人笑着说话。
“我们阿宝厉害,这样快就学会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将来要不要做一个大官才好?”
熬糖的甜味儿隔着门缝传出来。
南水停住脚步,没有推门。
听着两个大人接连的夸赞孩子。
听着糖水咕嘟咕嘟的冒泡的声音。
听着孩子高兴的,慢吞吞的说话。
院子里头有一个庞大的糖泡泡,将里头的三个人圈在一起,笼罩进柔软的,甜蜜的地方——
南水二十年来只能远观却永远触碰不到的地方。
脑袋有一根筋拉扯着痛,像是穿过了二十年,一只小小的,属于孩子时候的手拉扯出她的疼痛。
痛到她肠胃抽搐,伸头干呕。
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指节用力的,一下一下的叩在头上发痛的地方,她想把那痛处找出来,挑掉。
然而却做不到。
她在那里坐到了天黑,听到里头的一家人终于歇了动静,才打算起身。
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南水猛然扶住门框,眼前一黑,险些摔下去。
一股眼泪憋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哽咽着想咽下去,徒劳。
眼前一点儿一点儿褪去黑色,门在模糊的视野里晃动,她推门进去,没人在院子里,她直接进了自己的屋子。
躺下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发痛,但是好在终于不用撑着这副身躯,她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睡着了。
明天,明天就离开这里吧。
她想。
泥巴的手掌宽大而柔和,厚重的拍打着她小小的身躯,带着温热的体温,将她包裹起来。
“睡吧,睡醒就好了。”
这声音从九霄外传来一样。
南水感到轻盈,温暖,像是回到出生前的那片水一样安宁——是谁在抚摸我?
她想象中的,那个高大,浑厚,无所不能的,包容的母亲吗?
她抬起头,看到十万八千丈高的泥像,太高了,太大了,她渺小的一双眼睛没办法容纳那泥像的任何一块儿模样。
那手掌抚摸她,“快睡吧。”
南水忽然想要哭一场,“你是谁?”
她的声音传出去。
没有回应,脚下的睡眠晕开波澜,小雨,也可能是眼泪。
她坐在水里大哭一场,臂膀抱着肩背,自己拢抱自己,“我好伤心。”
她说,“谁能救我呢?”
她觉得自己难过的要失去一切,“谁能救我呢?”
她没有母亲吗?
她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没有一个可以牵绊的人,没有能做的事,没有前路,没有一句关怀。
如果这就是她一生要继续下去的生活,她非要坚持下去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