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三五年的功夫将这些书给啃了下来,到这时候,大多数的书她便就已经能独自读下来了。
这几年她依旧时常临摹各样的画,练习自己糖画的本事,那些街上能看到的书生卖的画,已经能学个七七八八,如今在整个京都里头,她的糖画已经小有名气,有不少人甚至慕名而来。
偶尔画上一两副精细的糖画能赚到的银子就比从前翻倍。
这些人衣着体面,买糖画就不是为了吃,反而大动干戈装起来,一大幅带走,想来是为了个新鲜好玩。
她如今读书不算吃力,便重新将力气多放到糖画上。
画册买回来,都是名家的临摹拓印,她看了这些了不得的东西,一晚上没睡好觉。
又用了三五年,那糖画炉火纯青,过糖成丝,落勺如笔。
某日有人找上她那间小铺子,取出一锭金子,指了一幅画。
时正冬日,这画更好存,南水就应了下来。
一连画了三日,才算完成。
对方派来十四五个人一块儿,把这画给抬走。
南水累的倒头大睡。
几日后,这幅画叫她声名大噪。
这年,她来到京都已经卖了十三年的糖画。
此后,南水隔三差五画上几天,那价格开的越来越高,积攒起来,约摸一年有余,她便买下一个小小的宅子,住了下来。
屋子里成堆的书都是卖糖画所得买来,她书画两学,一个人埋头在这屋子里头写画,不知天日。
技艺越是精进,买账的人就越多,难度也逐日提升。
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南水闭门练了又两年,自画了一幅,消息一传出去,上门来给价竞买的人不计其数。
外头的风声就又换了一番。
从前只是临摹,便是再有趣,到底骨架里拾人牙慧,而如今不同,这幅画一笔一划都是她所思所想,叫人见而不忘,惊叹个中奇绝。
这幅画里没画什么特别的。
破落庙宇,残缺的含笑泥像,跪地祈祷的人和一汪水盆里映出模糊不清的面容。
糖液叫她熬的深深浅浅,或厚或薄,色影错落,竟然能看得出中央的那一束光投下来,不知这金光笼罩的究竟是神像还是水中人面。
金银珠宝,众人称赞,她如今都得到了。
然而日子一日一日的过,那些圣贤书她读了又读,却依旧没得到答案。
为什么呢?她想,她现在什么都有了吧?为什么还是觉得并不够呢?
那幅自画的画来问价的人很多,各个都是诚心求的,只是反复衡量的赞叹的都是这幅画的出众之处。
她见了每一个人,最终却并没有决定好究竟给谁。
日复一日的纠结,叫她最后某日带人去看的时候,对方仔细斟酌过后,面露难色。
“您这糖画是不是斟酌了太久?”
这话问的委婉,南水却发觉其中意思,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一处的糖丝因为逐渐融化而模糊起来。
“抱歉,这画,我不卖了。”她立刻道。
“您也不必介怀,这画您若能再画一幅,也是一样的,我等的了,且还是一样的价格。”
对方倒是好说话。
南水却摇头:“不,这画不再画,也不再卖了…抱歉,多跑了一趟。”
对方没多说话,大约看得出她神色不大对。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
南水随意的提起来那柄铜勺,一个小姑娘的模样在那方圆的地方慢慢呈现。
她想念那个陪着她一路的泥人了。
那幅糖画最终在潮湿的雨天化成一片薄薄的糖浆,黏腻的被她吃掉了。
南水此后不卖任何糖画了。
闭门多年后,有人敲响了她的门。
“你的泥人。”
来人把东西放下,立在那里没有坐。
南水闻到浓重的香薰味儿。
是舒梅。
她衣着更华贵,色态雍容。
“我来和你告别,当初欠你的告别。”
“你这些年……看起来过的还不错,怎么想起来找我。”南水问她。
“想你劝告我的话,的确一席良言。”她仍旧立着,“他死了,那些钱都归我了。只是生孩子落了一身后痛,还有他那些脏病,治了很久,如今依旧折磨我——你说的对。”
她看了看南水满屋子的画和字,“只是再叫我来一次,我只怕还会这么选。”
南水没说话。
“我走了,不知道会去哪里,或许有天彻底治好这病,找个地方躲着,或许哪天死了,总之,以后恐怕见不到了,所以来和你告别……我能告别的人不多了。”
南水点点头,“嗯,一路顺遂。”
人便就走了。
又十年光阴似箭,南水算算已经有四十。
又有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她几乎不敢认。
那人两鬓斑白,佝偻背,脸上衰老的印记几乎抹去南水熟悉的所有。
“阿水……”妇人泪落下来,“真是你?”
二十年过去了,南水再次见到她娘,依旧无法忍受的颤抖起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听人说你的名字……我,我疑心是你……二十年了,你一走了之,连个信儿也不给娘留就走了?你就那么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