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是我所生,而非是我,我定把你堆在暖房糖椅上,千疼万护,叫你好好长大。
吃得饱,穿得暖,文章要挂裱,习武用的刀剑我亲做,生壮长高,沐风雨不倒。
给你买最好的金丝酥,带你放最高的纸鸢……”
她絮叨说许多憧憬,西棘就听她的话,听得到里头的遗憾。
她们一同刻骨那些眼下看来很小的事,一口吃食,一句笑谈,在年幼时轻轻一划心脏,竟随着年岁生长一同扩大,哪怕后来历经摧残的时刻更加难熬,却仍能最先流出脓血。
以致将死难忘。
南澜胡乱说着这些话,就着西棘的手喝了一遭药,苦的对着床边呕了几下,眼泪鼻涕和口水狼狈下流,她不自觉揪着头发,牵动头皮以缓解头痛。
西棘拿水给她漱口,又拿手帕给她擦干净。
“我……”南澜喘几口气,抬头看见镜中自己模样,一时失语。
她回身躺下去,终于不再说话,盯着房梁,许久不动弹。
西棘就看着她不动,看着她突然苦笑一声,“我还挺狼狈的,有点儿难看。”
西棘没说话。
南澜不是在意容貌的人,衰老或是丑陋,于她都不那么关紧。
只是突然想到自己从前并不怕苦,也并不会这样明显的反刍那些很久以前的痛苦。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坚不可摧,一往无前的人。
原来世上能够粉碎坚定的东西有很多。
衰老,疾病,贫穷,痛苦,折磨人的身或者心。
她也有这样难堪,这样难看的时候,被一碗药苦到,被流浪时投向旁人生活的目光苦到,被偏颇与后悔、信任与愧疚苦到,被一块酥、一把刀、一句称赞、一个眼神苦到。
以至于临近死亡,却先为前生而哭。
哪怕面对自己,这样的不甘和怨恨,也太过令人耻于面对了。
她口口声声说要给西棘的那些,正是她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人总耻于说出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却又在倾诉爱时最先给予自己期望得到的东西。
西棘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狼狈的。
“喝了药,就睡一会儿。”
那只手落在她的脸上,轻轻的捧了捧,像是对待襁褓里的婴孩。
秋天也慢慢过去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南澜老老实实的靠着西棘,在窗口看完了雪,闭眼断气了。
西棘不信她就这么死去了。
然而翻来覆去等了多日,南澜却越发冷硬,脸色青白,嘴唇发灰,后又软了下来,却仍一口呼吸也不复,确确实实是个死人了。
天道骗我吗?西棘在冬天里抱着冰凉的尸首反复聆听是否有血脉重新跳动的声音。
然而哪怕用尽所有办法,甚至启用法宝搜寻六道,也只有她锦囊中那把残缺的琉璃匕首发出轻微的回应。
可南澜通过试炼了,不是么?她不应当不死不灭吗?
为什么她死掉了?
西棘枯坐又一夜,外头的雪融化了,又重下一遍。
山带白帏水成冰,她悄无声息的到九重天去了。
……
“疯子!你是疯子!!”
“来日必杀你祭刀!”
九重天才失凌渊,又败大战,没想到困天鼎失守,威武神叛逃还不算完!
那偷生的魔头竟一夜连夺六十五位武神之力,转眼便消失了!
将诸神当做什么?
次日六界再现异象——天地流彩。
“谁炼化了什么东西?怎么会引的六界变化?”
困天鼎此时刚刚熄火。
西棘面色如常,无视那轰然之气鼓的她衣袍烈烈,无视一旁损毁的无数天材地宝,无视闻声而来的各界人士,也无视天地异动。
一枚滚圆的丸子浮在半空,金光不可直视。
西棘抬手捏来——
轰隆隆!
唯一完好还能看出样子的困天鼎也彻底炸成灰烟。
有赶到者时,只见一片焦炭海里,立着个人,衣破袖毁,手里的东西金光不可视,恍惚是个丹药。
而这片狼藉里头,唯一被保护的,是个苍老的尸首。
“这不是……”来者面面相觑,都认出这始作俑者是谁了。
“这魔头到底要做什么?”
“听闻她昨夜发了疯,在九重天连夺武神之力?”
“不止,我听闻她昨夜还回了魔界,取了一样东西。”
“什么?”
“虚通匣。”
“收纳十面凌渊的虚通匣!?”
天上云坠月飞,日光夺彩,地上山川震颤河水倒流。
众目睽睽。
那枚凝天地神之力的丹药轻快的滚进了南澜的口中。
无人喘息。
西棘目光热切,密不可分的注视着这具苍老的皮囊——
化腐朽为神奇,活死人生白骨!
能不能?
那枚金色的丹药散发的光芒从南澜的脸颊滑向咽喉,再被推向心腹。
金光逐渐笼罩全身,通达脉络,西棘几乎要稳不住呼吸——
就要,就要!
她盯着那双眼睛,等待眼皮睁开,南澜与她对视,她嘴角的笑容几乎破出!
金光一眨眼间达到鼎盛!
轰隆!砰!
……
烟尘,光彩,力量,灵流。
三番六道消息传遍了:
魔头将十面凌渊、众武神之力、奇珍异宝无数汇集一起,偷来困天鼎炼化丹药,只为救回神魂破碎的威武神南澜——
南澜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