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了，夜里。
屋里摆设一样的火炉烧的暖洋洋的，西棘再次伸手去探小腹，忽然一顿，“哈……争气。”
那浑然一体的魂珠如今只差最后一丝缝隙，正在以不慢的速度消失。
“果子，果子……”
果子个头虽成了，但尚且是青色——
不妨事。
只眨眼间，西棘一手仍护着小腹，把控时间，另一手握住那果子，闭气运力。
藤蔓的根系穿破皮肉，在血脉脏腑极速扎根生长，大股的血液被抽取凝炼成细小的灵流，快速输送进果子里。
成熟的气息逐渐弥漫开来……
西棘掌心被穿破的血洞黏腻的流出血液，将那果子打的湿滑。
有什么在眼前晃动？雪白，轻细。
风一扬，原来是她的发丝。
青黑柔顺的发褪去乌色，殷红的唇也逐渐发白。
然而那红却都染上了那颗果子。
终于——
“咔。”
随着最后一点儿裂缝完全消失，那果子被掰落，通体红透，全然成熟。
西棘顾不得喘息，榨取最后一丝灵力，将那颗巴掌大的魂珠从小腹引出，炽热的珠子烤干了她掌心的血，却在融入那果子后立刻安静下来。
一颗通红的果子，里头的金光透出来，脉络明晰，在橙色的光下缓慢的跳动起来。
“扑通，扑通——”
西棘有些分不清楚这跳动的声音来自哪里，是她的胸膛，还是这颗心脏大小的果子？
不重要了。
一双手擦干净血迹，轻轻捧住那颗小小的果子，找到最柔软的里衣擦拭干净。
不知呆坐着看那跳动多久，她终于想起来什么。
唇齿开合，“南澜？”
果子停顿片刻，猛的连几跳下！
炉火熄灭，外头却亮起来——
西棘推开窗，白茫茫一片。
原来昨夜下了一场大雪。
……
“那……这果子什么时候才能脱胎换骨，变成威武神啊？”
西棘摇头，“不知道，不重要。”
猪魔使一言难尽，眼睁睁看着西棘拿着帕子打了热水给床上锦被毛窝里头那个冬瓜大的果子“洗澡”。
“额……好吧，还需要什么东西么？”
西棘思索片刻，“帮我借一块儿暖身玉来。”
猪魔使勤勤恳恳去借了，只是一时不慎，把“威武神复活成一个冬瓜大小的果子”这消息放了出去。
这下这院子热闹了。
这个来进了门就大呼小叫，“南澜变成冬瓜了！？”
那个进了门面色犹豫，“那个……冬瓜爬架怎么搭你知道吗？”
更有甚者，送来金玉雕像作为大礼，西棘百忙之中抽空打开，发现雕的是威武神像，怀里抱着个冬瓜。
最出乎意料的，当数九重天上的恩人，不知道桃月从哪里听到的二手八卦，言辞恳切的一封来信这样写的:
【西棘大人，
听闻喜讯，心绪复杂，幸你二人机缘好，得此死而复生大幸，因此——不必太纠结形态，瓜有瓜报，果有果福，这个……万事豁达即为善嘛！】
信后还附了一本书，上题:“异形道侣相处法则”几个大字。
西棘环视满屋，竟然找不到地方安放恩人的好意……
春来了。
院子里第一枝花开在夜里，春风一抚，暗送香来。
西棘不知第多少个不眠夜，开窗正闻到。
“你要放纸鸢吗？最高的那种。”她自言自语，又或是说给那个果子里的人。
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的攥住了她的衣袖。
“啊……啊……”
西棘滞涩回头——
……
九重天三更半夜忽然响起仙乐，从未有过的声调欢快的贯彻凌霄，吵的诸神起身一探究竟。
却不想并没见到有新晋神仙登天，只见得漫天神兽欢庆，花草一夜盛极开放，云霞飞舞，大吉之兆——
天钟作响，威武神殿金光弥漫。
“原来是她。”黑鸦使叹了口气，“人神……竟真得封了。”
不过三日，来委托黑鸦使请威武神归位的神仙就一大把。
只是究竟是不堪吵闹，还是想一探究竟就不得知了。
敲门的时候，黑鸦尚且忐忑，等和开门来的三岁孩童对上眼神，便只剩茫然了。
“黑鸦使者，别来无恙。”孩童说，“今日来是为何事？”
远处西棘走了过来，挽着袖子，黑鸦看见她手上沾了染料，却抱在胸前，往屋门口一靠，远远看过来，“稀客。”
“我……”黑鸦使者摸索片刻，找到借口，“来送玉简，真神即位，玉简升格，神殿待主，仙兽躁动，只等真神归位一拜。
另，当初威武神登神后匆忙下界，一应事宜未完，还需定功德，出应愿……因此我受托前来——不知真神如今还未恢复，打扰了。”
南澜摇摇头，接过那玉简，“多谢你奔走一趟，只是恐怕还要再等几日了。”
早春的草地还稀疏。
风筝线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一有风来，扯的人步子也摇晃起来——蹒跚而来的身影慢慢长大着。
三岁的孩童笑着跑过来，随风筝一同落进西棘怀里的已经是齐肩的爱侣。
……
第十八日，躁动的神殿终于迎来了主人。
南澜受过仙兽朝拜，迎了众神道贺，立于神位，定下日修功德。
神仙行六界帮扶以得功德，这功德得来不易，为免繁重，惯例至高三千。
南澜先问了这功德作何用处，得知可用来应愿，提笔写了三千八百。
西棘远远立着等她，听见声音传来——
“凡拜威武神之女子，祈无病强体者，日应一千；祈心离苦海者，日应一千；祈学业功名者，日应一千；祈姻缘顺遂者，日应八百。”
话落成碑，轰然立于威武殿前——
真神归位。
……
“听说了吗？威武神拜了没？”
“怎么没听说，东家小女去拜了一回，回来小试比从前考的名次往前许多，据说如今背书都比往日灵光！”
“可不是！家里老太太前些日子病了，也去拜了一回，当天夜里就吃得下饭了！这几天你瞧瞧，那个精神，到处拉人去给威武神还香！还有那家婶子……”
世生苦难数不得计，人浮苦海身亦难脱。
神像下香火绵延，几度春秋，年里纷纷挂上红绸。
南澜望着一双双眼睛，求活的生念，求进的野心，她们在神像下头一时拜过，便再度如饥似渴的追逐生活去了。
离开这里的人很多，其中有的真心祈求带着愿力，如获新生，有的野心勃勃仅为告知，也达成所愿。
神原不是无所不能的——
难救潦倒死，可助苟且生。
拜神实拜己，求仙本自求。
当年自觉入绝境，仓惶一死，如今才知悔悟。
“在想什么？”
一根纤细的藤攀上手腕，问话者凑过来看她眼睛，“猜猜，我今日给你挣了几分功德？”
南澜只是笑，“你最厉害。”
又说，“是我错了。”
躲我千百怨，弃你孑然身，是我错了。
西棘也笑，“知道就好，我说了，要叫你往后绝不敢舍下我，说到做到了。”
她杀之我手，我生之她腹，南澜想，谁也无法舍去谁了。
日高升，不知何地一座陈旧的威武神像失了遮避的屋舍迎光立着，肩上爬来一根不知名细藤，柔软的触须攀附牢固，迎风悄然开了花。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