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是一盏节能灯，光线不算刺眼但还是让他眯了好一会儿。

他偏过头，看到了一张脸。隔着一尺的距离，一双红彤彤的、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韩望舒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徐星野的眼睛又红又肿，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一样，事实上他确实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看到韩望舒睁开眼睛，泪珠子一下就流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凑过来。韩望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徐星野的手就摸上了他的耳朵。黑色的猫耳朵从发间竖起来，微微颤抖了一下，韩望舒的呼吸停了一拍。

“望舒。”徐星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又像是哭了太久把嗓子哭哑了。他坐在病床边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韩望舒的鼻尖。

韩望舒看着他。他的脑袋还是昏沉的，像被灌了几斤浆糊，但他却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徐星野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嫌弃，也不是怜悯，是那种会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徐星野开口了。

“望舒，我喜欢你。”

韩望舒完全愣住了，大脑在瞬间空白了一秒，所有的思绪都被这几个字搅得天翻地覆。

他抓紧了被子，眼神斜到旁边，完全不敢正眼看徐星野的脸。

他从来没有被人告白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望舒，你喜欢我吗？”徐星野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

韩望舒的眼睛慢慢变红了。他低下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我不配。”

听到这句话，徐星野一下子激动得坐直了身体，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语速快得像怕被打断。

“不！是我不配。可我就是喜欢你，真的。”他吸了一下鼻子，“望舒，你能接受我吗？我知道自己一无是处，又任性脾气又不好，可我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了。这样的我，你、你能接受吗？”

韩望舒全身僵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向徐星野，眼眶彻底红了。他嘴唇颤抖着，声音低沉而哽咽：“……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病毒还在他身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失控，不知道下一次他还能不能醒过来。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害到徐星野。

他不敢给承诺，不敢接受别人的感情，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

徐星野的眼泪直接涌了出来，噗嗤噗嗤地一串接一串，堵都堵不住。

他觉得自己这些天简直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可他没有顾得上擦，伸出手臂一下子抱住了韩望舒。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韩望舒任他抱着，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你还会活很久。”徐星野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一起活很久，一起变成老头子，一起埋进一个墓穴里。以后我们的骨灰都要团吧团吧混在一起，谁都分不开。”

韩望舒安静了很久，久到徐星野以为他没有在听。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笑。

徐星野松开一点低头看他，韩望舒的嘴角向上弯着，眼眶还红着，但确实在笑。

徐星野嘴一撇，整个人委屈得不要不要的。

“我都哭得这么惨了，望舒，你还笑得出来？”

韩望舒抬起手，手指有些迟疑地落在他的后背，慢慢地环了过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

他主动抱住了这个温暖的、为他哭了好几天的人，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

“抱歉，不笑了。”

感觉到了韩望舒的动作，徐星野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怀里是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心跳。他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再也也不肯松手。

门外，徐星河坐着轮椅，扶着墙，把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沈青禾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当看到病房里那两个人抱在一起之后，徐星河伸出手，又把门轻轻拉上了。

沈青禾看了一眼他打着石膏的腿。

“我送你回病房。”

徐星河点了点头，沈青禾推着他回病房去。

“我这弟弟虽然大多时候不太靠谱，”徐星河送松了口气，“但他既然真心说出来，就一定会守承诺。”

沈青禾难得笑了一下。“没想到望舒居然被你弟弟这种可怜撒娇式的告白说服了。”

徐星河眼前一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哦？沈医生你也喜欢这样的？”

沈青禾瞥了他一眼，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走廊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可不信这套。”

两个人慢慢走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时钟还在滴答滴答的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