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望舒彻底病发了。
那天晚上到了凌晨三点左右,他的情况突然之间急转直下。
所呈现出的症状比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身体的温度居高不下,心率一直在高位跳动,整个人开始出现狂躁的迹象。
沈青禾试了常规剂量的镇定剂,没有用,又加了一次量,还是压不住。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韩望舒已经不认识人了。
他的瞳孔彻底变成了兽类的竖瞳,朝任何靠近他的人呲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声,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沈青禾决定将他转入加强隔离室。
在注射了三倍镇静剂的状态下,昏昏沉沉的韩望舒被小心翼翼的送到了加强隔离室。
加强隔离室在疗养院的地下一层,墙壁做了软包,门是加厚的钢制门,门上开了一个观察窗。这是当初建这个研究中心的时候就准备好的,专门用于应对韩望舒失控的情况,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韩望舒被送进去的时候已经开始醒了,他奋力挣扎,手腕和脚踝被束带固定在轮床上,他的力气比平时大了好几倍,两个特战队员按住他都费了不少劲。
沈青禾给他注射了高浓度的抑制剂后他才慢慢安静下来,躺在隔离室角落的床垫上,蜷缩成一团,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的竖瞳盯着天花板,嘴里不知道在含混地说着什么。
徐星野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韩望舒。他站在隔离室的观察窗前,透过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看着里面的人。
韩望舒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双手被束带绑在身体两侧,指尖还在不停地抓挠床垫,指甲已经把床单抠出了好几个洞。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淤青,那是之前激烈挣扎时自己撞出来的。
他看着韩望舒的手在床垫上抓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抓挠都像是抓在他心上。他伸手去推隔离室的门,被沈青禾拦住了。
“你不能进去。”沈青禾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他现在很难受。”徐星野说,“我得进去陪他。”
“他现在没有意识,谁都不认识。”沈青禾挡在门前,“你进去只会被他当成威胁。他会攻击你。”
“我不怕。”
沈青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如果你被他弄伤了,等他意识恢复之后,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徐星野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
沈青禾看着他的眼睛,“伤人并不是他的本意,但他控制不住。如果你被他弄伤,等他清醒之后会非常自责。以他的性格,他可能会做出什么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徐星野把手缩了回去。他知道沈青禾说的对。
韩望舒那种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如果发现自己伤了人,哪怕是失控状态下伤的,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他退到观察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里面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眼泪开始往下掉。没有声音,就那么安静地流。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玻璃淌出一道湿痕。
韩望舒在里面不知道外面有人,他还在跟身体里的病毒搏斗,时而安静时而挣扎。
安静的时候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挣扎的时候整个人弹起来又被束带拽回去,手腕被勒出一道道红痕。徐星野看着那些画面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接下来的三天,徐星野就住在隔离室外面。走廊里有一排塑料椅子,他把两把椅子并在一起,铺了一件外套当枕头,吃喝拉撒全在这条走廊上。
沈青禾劝他回房间休息,他不听,劝了几次就不再劝了。
徐星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观察窗前,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里面。
韩望舒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睡几个小时,坏的时候又挣扎又咆哮,把自己撞得浑身是伤。徐星野看着那些血痕和淤青,眼睛熬得通红,眼皮肿得跟灯泡似的。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过一个整觉了。
徐星河虽然受了伤,但恢复得很不错。小腿的骨头需要时间愈合,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每天沈青禾都会过来查看他的情况,换药、量体温、记录数据。
她每次来的时候,徐星河都会绞尽脑汁和她多说说话。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依旧不算多。
不过两人之间因为徐星野的事,气氛还是比以前柔和了些。
“我弟这两天怎么样了?”徐星河问。
沈青禾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纱布,头也没抬。“眼睛越来越肿了,像个灯泡。”
徐星河皱眉。
“他还没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吗?”
“像个门神,一直守在隔离室外面。”沈青禾嘴里一边说着,一边把旧纱布揭下来,伤口恢复得不错,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她拿碘伏棉签在边缘擦了一圈。“说什么都没用。”
徐星河沉默了一会儿。他太了解自己弟弟了,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就让他继续守着吧,”徐星河说,“不让他守着,他会更难受。”
沈青禾把新纱布覆上去,用胶带固定好,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瞥了他一眼。“腿别乱动,石膏歪了我还得重新打。”说完就出去了。
看着沈青禾离开,徐星河笑了笑。不过,没过一会儿笑容就消失了。因为他在思考要怎样跟父母打电话解释现在的情况。
到第四天半夜的时候,韩望舒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沈青禾在隔离室外盯着监护屏幕上的数字,心率从一百三十多降到了九十多,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
她让护士准备了最后一支抑制剂,自己进去给韩望舒注射。韩望舒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躺着针扎进去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青禾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他的体温比之前降了一些,从四十一度降到了三十八度多。她松了口气,关上隔离室的门,看了一眼站在观察窗前的徐星野。
“晚些应该能醒。”她走出隔离室,对徐星野说。“这段时间每天都注射了远超以往剂量的抑制剂,终于有效果了。”
徐星野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手指扒着窗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
韩望舒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骨头缝里都酸疼,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像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