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日,东四牌楼。
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楼挑着杏黄布幌,糕饼铺子门口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空气里混着麦芽糖、芝麻烧饼和刚出笼的糯米糕的香气。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追逐笑闹、马车轱辘碾过石缝的辚辚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人间烟火。
永熙到的时候,傅明轩和晴儿已经在了。她原本以为只是三人小聚——傅明轩难得兑现一次承诺,带上晴儿,再叫上她,算是还了“改天”的账。
直到她上了二楼,看见临窗的桌旁还坐着第四个人。
尔泰坐在靠里的位置,桌上早已摆好了四碟小菜、一壶温好的桂花酿,正中一盘白瓷碟里,刚出笼的梅花糕正冒着袅袅热气,糕面上点缀着枣泥与青红丝,摺成五瓣梅花的模样,像极了御花园里初绽的红梅,只是比御花园里的更朴素些,也更鲜活些。
见她推门而入,尔泰并没有起身相迎,而是先倒了一杯温热的桂花酿,轻轻推到永熙即将落座的那一侧,语声低缓平和:"天冷,先暖暖手。"说罢,又将那盘梅花糕悄悄往她跟前挪了寸许。
永熙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拉开椅子落座,掌心贴合温热瓷杯,暖意顺着指尖一路漫入心底。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只碰了一瞬,便各自移开,可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桌上的另外两人都看得分明。
傅明轩装作没看见,夹起一块梅花糕,放进晴儿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这家的梅花糕是京城头一份的,用的是南边运来的糯米粉,馅子是现熬的枣泥,不比御膳房差。"
晴儿抿着唇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把那点笑意藏进了袖口里。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糕,又像是在品别的什么。
傅明轩端起茶盏,目光飘向窗外熙攘街市,语气淡得寻不出半分刻意:“路上恰巧遇上他,便一并邀来了。”
晴儿垂眸饮茶,不作半句追问。
永熙没有拆穿他,但心中透亮。这是傅明轩替她搭的桥——老佛爷的警告还在,她不能主动去见尔泰,但如果是“来吃梅花糕,碰巧他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晴儿轻声招呼大家喝茶。
傅明轩靠在窗边,也不急着说话。
尔泰低头剥了一颗栗子,放在永熙面前,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想着你爱吃,路过顺手买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永熙问。
“比你早一刻。”尔泰说,“兄长派人递话说你也来。”
永熙闻言,抬眼淡淡扫了傅明轩一眼,那人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街市上,好像根本没听见。
尔泰把一碟糕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我还以为要等很久。”他的语气很淡,但在这张桌子上,三个人都听懂了。
“老佛爷那边——”永熙开口。
“我知道。”尔泰说,“所以今日不是你要见我,是你来吃糕,恰好我在。”
永熙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把碟子里那颗栗子拿起来,放进嘴里。
尔泰等她把栗子咽下去,才开口:“对了,还有一件事。兆惠将军刚定了调令,五日后我带队去肃州,查一批军械库的旧账,顺便核沿途卫所的防务。大约两个月。”
他这话是对着永熙说的,但桌上的三个人都听见了。永熙握着第二颗栗子的手停了一下:“肃州远。”她说。
“远,”尔泰说,“查完就回。”
她把手里那颗栗子放下了,没有吃,放在碟子边上,和他刚剥好的那颗并排挨着。然后她说:“现在走,正月回不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她是在算日子,两个月——大年三十、初一、十五,他都不在。她等了这么久才见到这一面,下一次就是开春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压了一下,但她没有让它浮上来。
尔泰看着她:“正月回不来。”他停了一下,“开春前,一定回。”
永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和平常一样,但她放茶杯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那是她唯一没控制住的东西。
尔泰看见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又剥了一颗栗子,放在她碟子里,和那两颗并排。
永熙没有再问,拿起一颗栗子也放进了嘴里。
傅明轩看了尔泰一眼,没有说“小心”之类的话,只是问了一句:“肃州那个差事,是你自己讨的,还是兆惠点的你?”
“我讨的,”尔泰说,“查账只是个由头。那批旧档和江州走私案有一条线连着——肃州卫所当年经手过一批军械,账上写着‘调拨江州’,但江州那边从来没收到过。兆惠将军提过这件事,说那条线断了太久,没人愿意去翻。”
他放下手里的栗子壳:“我想把它接上。”
永熙没有动。她听懂了——那批军械的去向,和她查的那条线之间,缺了一截。那截断了的东西,他替她去接上。她停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那边的账,你一个人翻得完吗?”
“翻不完,”尔泰说,“但我知道去哪里翻。我也想知道,那些旧档里的东西,如果是我一个人翻完的,我能走到哪一步。”
傅明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小心”之类的话,只是问:“那条线,你走了多久才捋清?”
“在得知你和永熙去江州开始,我就开始留心了。”尔泰说。
楼下街市依旧热闹,蒸笼掀开的白汽涌上窗沿。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点故意的响亮。
“好啊!傅将军请客也不叫上我们!”小燕子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她蹦上二楼,身后跟着紫薇、尔康和永琪。小燕子一进门就看见满桌的糕点和栗子壳:“你们居然吃了这么久!”她凑到桌前,正要伸手去拿最后一块梅花糕,却被永琪轻轻按住了手腕。
永琪朝傅明轩拱了拱手:“她一路喊着饿,拦都拦不住。傅将军莫怪,今日这顿算我的。”
傅明轩摆摆手:“五阿哥言重了,来了就坐吧。”
小燕子动作极快地抢走了最后一块梅花糕。
众人落座,雅间登时热闹起来。紫薇挨着晴儿坐下,笑着对晴儿道:“这家铺子位置好,从前在宫里时听人提起过,却一直没机会来。今日倒是托你们的福。”
晴儿含笑点头:“我也是头一回来。傅将军说这家开了几十年,老客多,我原以为他说大话,来了才知道他没夸口。”
紫薇听了,转头看了尔康一眼:“你看看,傅将军对晴儿是真真的好。”尔康正替她倒茶,闻言手上顿了一下。
小燕子立刻接话:“尔康你也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