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稚水没有躲,躲也没用。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他生下来就是宁家的一颗棋,他的妈妈也是,一颗棋就要在它的位置上,如果不好用就是弃子。可如果宁家败了,他也是一枚弃子。
宁家位高权重,得意时风光无限,摔下来也比别人摔得惨烈。
改朝换代了。
宁稚水微微错身,看他的脸,说:“为什么?”黎郁文说:“你是一个麻烦,而且,我不喜欢目的性强的人。”
“我以为你会喜欢把工作和生活分开。”
他又开始做作了,黎郁文心想。黎郁文贴近一点,说:“我很好奇,如果我明天就结婚,你是不是也会上赶着当我的情人?”
泡泡啪地一声戳破了,但好像仍旧在空中留下了梦幻的光彩。“情人”那两个字,在黎郁文嘴里咬得格外下流。宁稚水说:“那你现在是想看我装无知,还是想看我开诚布公,可怜地求你。我从来没想瞒你,也瞒不过你。”
黎郁文看了看那只手臂,在他怀里安静低垂着,没有一丁点逃离的意思。黎郁文把手放在他手臂上,上下抚摸,薄薄的衬衫带起了电流,他把玩瓷器一样,而那美丽又无暇的瓷器也端庄看他。
黎郁文的手向上游走,抚过肩头,轻轻托住了宁稚水的后颈,手指半插进他乌黑的发根。宁稚水依旧没动,黎郁文凝视他的脸,半晌说:“你不是那号人物,你这种,我见得多了。”
宁稚水拿起黎郁文喝剩的那半杯马天尼,放在嘴边,慢慢一饮而尽。
意思是,现在呢。
黎郁文偏头,好像觉得有趣了一点。宁稚水贴近了他,仿佛要主动吻他。两个人近到,黎郁文闻出他发丝的芬芳,在滚烫的酒气里,有一种勾人的甜。他无情又娇气的嘴唇,冷清清的眼睛,都那么近。
黎郁文还托着他的后颈,气氛在那了,灯光在杯沿上闪动。
在他们的双唇之间。
差一点吻上了,是黎郁文不要,黎郁文扭头,仿佛他是砒霜。宁稚水睁大眼睛,从来都是别人求他、吻他。
黎郁文默了片刻,放开他,不怀好意地说:“我可什么都没许诺你,你送上来,不是自贬身价吗。”顿一下又说,“你喝醉了。”
宁稚水没说话,心突突地跳。
黎郁文喝酒,眉心微皱。他看起来在生气,宁稚水一直可以轻易揣度人心,这一刻却看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不是玩玩吗,为什么避开这个吻,反正他们都没有真心……那是厌恶这样的他,还是厌恶这样的自己……黎郁文只知道,这一刻他察觉到了危险,作为司机下意识地打方向盘。也像是,被甩了一巴掌,不得不逃避。
他们之间的氛围冷下去了,本来也不多么熟。回家的路上,宁稚水很难受,他喝不了酒,胃不舒服。黎郁文看看他,没有任何表示。
宁稚水放下一半车窗,让风吹进来。他看窗外,等难受劲过去。
一颗又一颗路灯闪过去,断了线的珍珠。小时候宁稚水看过一个童话,从前有一个真正的公主,在暴风雨之夜敲开了宫门,这个国家的王后给她准备了床铺,她睡在二十层床垫,二十层鸭绒被上,可仍然因为一小粒豌豆睡不好,身上留下淤青。
于是王子娶了她,因为她是真正的公主。
那怎么样呢,宁稚水感觉到珍珠散落在床上,又掉在地板上滚,他抓不住它,他只有一张床垫,而床垫下面全都是。
可不管是珍珠也好,豌豆也好,他得努力睡觉啊。
他身上留着每一夜的淤青。
一定要回国不可吗,一定要做这样的选择吗,如果他真做一件漂亮又听话的瓷器,不是也能活下去吗。宁稚水一动不动,手却握紧了,酒精让他迷乱,但他一定要自己清醒,做瓷器也要摆在想要的位置上。
相对的自由也是自由。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黎郁文说:“晚安,早点休息吧。”宁稚水也说:“晚安。”夜风多么温柔一样,晚安这个词多么温柔一样,实际并不含情脉脉。他们谁也没提还有没有下次见面的事。
宁稚水本该回头看一眼,示弱也好,装舍不得也好,让黎郁文知道他是会回头的。大多数男人不就是为了这点东西,我要你回头。
他没有回头一次。
黎郁文没让司机立刻开走,他放下车窗,看那个背影。宁稚水消失在花坛转角,消失在夜色深处,白色的影子。黎郁文扪心自问,如果宁稚水回头看一眼,他会心软吗,答案好像是……对,他一定会管不住自己。
“走吧。”
司机顿了一下,启动车子,车窗也升起。黎郁文往前看去,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车子,车没什么,车牌很令人瞩目。司机是第一次见到,正是看到那车牌才犹豫了一下,车子缓缓行驶,从车旁边开过。
黎郁文扭头看车。
来找宁稚水的,他当然炙手可热。
不然黎郁文不会说,他是一个麻烦。
宁稚水回到房间不久,电话铃声响了。他走出浴室,经过躺在地上的冰美人,拿起听筒说:“喂。”
“宁宁。”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宁稚水思量片刻,说:“杨叔叔。”男人笑了笑,说:“你还记得我,听说你回国了,怎么也没主动联络我呢?”他们那些人,当然有本事查过来,宁稚水缠上电话线,若无其事说:“这两天有点忙。”
“再忙也不能把叔叔忘了,有什么困难,都跟我说。”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