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这是大老板。”
“我记得流光的老板不是这个人啊。”
“这个是大老板,老板上面那个。”
“他来干什么?”
“你没听说,宁宁是大老板的一个朋友花钱捧的,给他砸了几千万,你以为流光映像为什么会成立?那个人,好像出事了。”南风头晕目眩,喃喃说:“我们会不会明天就解散了,我要失业了。”吴浩说:“那也不至于,就看怎么跟大老板谈吧。”
他们坐在车里等,一时无话,Araya看手表,他们已经聊了一个小时。吴浩想到什么,悄声说:“听说大老板喜欢男的。”
南风瞪他一眼。
又过十分钟,宁稚水走了出来,大老板也没送他。宁稚水回到车上,Araya低声问:“怎么样?”
宁稚水答道:“没什么,暂时不会有任何变动。只不过拍摄周期要压缩了。”车里气压骤然变低,大老板不愧是大老板,果然是无情的资本家。现在的强度已经反人类了,郑昆玉居然还要赶。
“几个月。”
“我的戏份,两个半月就要完成。”
又是一片死寂。Araya知道,他已经争取过了,而其他人连上桌谈判的资格也没有。事情发展到现在,Araya也大约猜出来宁稚水背后那个真正的金主是谁了。失去了庇护,只能不得不低头。
Araya说:“那就走吧。”
南风如梦初醒道:“回酒店吗?”
Araya说:“叫上化妆师,所有人,开一个会。”
后来,南风一想到那段地狱般的日子就要吐。每天睁眼开始拍戏,没有休息,居然毫无间歇地拍了两个多月。天天掉大把头发,因为太焦虑,吃安眠药才能入睡,更别说好好吃一顿饭。
她悲惨,宁稚水还要更悲惨。
《愁杀几少年》临时调整了剧本,多了一段主角在初恋死后伤心欲绝的剧情。宁稚水问导演什么意思,导演模棱两可说:“编剧老师的意见,老板们也同意了,你就拍吧。”没有任何准备,赶鸭子上架。
一场哭戏,漫长的镜头,整整十分钟。
哪怕后期只剪三分钟,他也要哭十分钟。一开始,宁稚水哭得出来,被说没有感情。后来哭了太多次,眼睛红着,连哭也哭不动了。导演很严苛,对讲机里骂:“你现在失去了人生最重要的人,这种无所谓的表情给谁看?”
宁稚水说:“对不起。”
再来一遍,就又一遍说:“对不起,再来吧。”
Lydia看不下去,说:“为什么安排的这么突然。”
南风心疼死了,又不能说一句话。
无论这个主意是谁出的,他们就为了故意榨取他的痛苦,以为这样能榨出打动人心的东西。
她实在看不下来,对Araya说:“姐,你跟导演说,休息一会儿吧。”Araya说:“让他接着拍,我看差不多了。”南风说:“这个状态肯定不行。”Araya看着她说:“这个状态最适合拍这一段,不是很适合角色吗?”
南风怔住了,Araya又看前方,说:“流光签新人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我们辛辛苦苦抢来的资源,自己一个不注意,就会成为别人的东西。”
“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是一个演员,高兴的时候要流泪,不高兴的时候,也要流泪。决定干这一行就该有这种觉悟。”
南风去看监视器,宁稚水眉头微皱,被摄像机对准了面孔。
多么残忍,剥夺他真实的情感,要他真实的泪水。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偎在灯光下。那么珍贵的感情怎么能拿来表演和卖弄,表演究竟为了唤起什么。宁稚水嘴唇颤抖,大滴大滴的泪涌出眼眶。
要他真实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黎郁文伸手给他,低头看他在手心写下名字,又不经意地看他一眼。乖一点嘛,他理所当然地说。喜欢他乖一点,眼泪是真实的,落下来就如雨。
新加坡也下雨。
宁稚水失声痛哭。
身体滑落在地板上,心跳急促得受不了,从来没有过的事,也许是因为哭过了头。他爬不起来,好像要死了,不管是因为劳累还是因为别的,濒死是这种感觉吗。浓烈的悲伤渗透了镜头,导演抬头看现场,所有人都默默围观着,一动不动,任由那痛苦也包裹自己。离他很近,仍旧是局外人。
南风决定找Araya谈谈,生平第一次有勇气直面那个女人。宁稚水被导演叫走了,吴浩陪着他。她回到休息室,Araya说:“你来得正好,我发你的东西,你得看一下。”
“我有事想说。”
“明天再说吧,我要忙。”
“你怎么这么没有人情味!”
南风的声音发着抖,但又愤怒,像头弱小的母狮。Araya放下手机,说:“你有情绪,麻烦先自己消化一下吧。”
“你明知道他——出了事,还让他拍这种戏份,哪怕放在后面拍也好,一定赶着这种时候,不就是故意的吗?”
“怎么了?”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所有人都在压榨他,压榨他的悲伤,为了那个电影艺术。Araya说:“为了好的作品,这是必要的牺牲。”
“第二次在片场晕倒了,这次是呼吸性碱中毒。你们不当回事,觉得休息一下就好。如果躺在那里的是我,更没人当回事吧。”
Araya不悦地看她,没想到一个小小助理敢跟自己叫板。Araya说:“你不想干了吗?”南风说:“我不想干了,拍拍屁股就可以走,干嘛跟你说这些话。”女人笑说:“他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所以就可以被人压榨了吗?”
“说句难听的,又不是他死了。谁离了谁还活不了!他真为了男人要死要活,也不会出现在片场了。”
南风毛骨悚然,她正要说话感觉不太对,扭头看过去。宁稚水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色衬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也是那一瞬间,宁稚水身后的灯光突然熄灭了,连面目也不清。走廊一片漆黑,他就站在漆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