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和已经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正仰着头看天。

江离把茶水递给玄和，也拿了一个小马扎挨着玄和，却没敢坐太近。

玄和笑了笑，招了招手，“坐过来点，我又不咬人。”

江离脸一红，拉着马扎又靠近了几分。

晚风有一阵没一阵的，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稻田里的水汽和远处谁家烧蚊香的味道。

“姐姐，你说你在南方做生意？”江离抿了口茶，声音放得很轻，“南方到底什么样儿？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吧？”

玄和沉默了一会儿，在祈愿者的记忆中翻找了一下。

过了半晌才慢慢说道，“确实不一样，应该说是很不一样。”

她顿了顿，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我还记得，我刚到那边的时候，一下火车，人潮就涌过来，跟你说话叽里呱啦的，一个字都听不懂。满大街都是骑摩托车的，呼一下过去，呼一下又过去，比村子里过年赶集还热闹。”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刚到那会儿去菜市场买东西，我指着东西说‘这个多少钱’，卖东西的大姐说了一长串，我愣是一个字没听懂。后来急了，就掏出钱让她自己拿，结果那大姐以为我是傻子，死活不肯卖给我，还拉着旁边的人指着我摇头。”

听到了这，江离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你怎么买的？”

“后来学聪明了呗，拿个本子写数字。”玄和也笑，“当时买东西，我写一个，她摇头，再写一个，还摇头，写到第三个数，她点头了。买个东西跟谈判似的，可累死我了！”玄和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讲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讲话他们也听不懂，我就天天比划着过日子，唉，跟聋哑人一样。”

江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拿手背擦着眼角，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她心中光芒万丈的“仙女姐姐”原来也出过丑，也狼狈过，也在陌生的人群里手足无措过。

感觉自己有点靠近了女神了呢。

过去的那个模糊的仙女姐姐似乎遥远而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现在的这个姐姐，漂亮而亲切。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虫鸣便显得格外响。

玄和忽然正了正神色，声音低下来。

“不过那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的是。”

她侧过头看了江离一眼，“好多女孩子自己做生意的，我认识一个小姑娘，比你还小两岁，最开始就靠摆地摊卖袜子，起早贪黑的，你知道她后来怎么着？”

“怎么了？”江离不知为何，心里一个咯噔。

“那小姑娘用了两年，就两年，自己盘下一个小铺面，卖女装，生意好得很，而且她还没结婚，也没人催她结婚，那边很多人都觉得女孩子先挣钱挺好的。”

玄和开口，看了一眼身旁的江离。

她不希望江离因为一些流言蜚语嫁给人渣，她希望江离可以自立自强，有更好的人生。

江离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碗边沿画着圈。

“姐姐是，很欣赏那个姑娘吗？”江离的声音有点闷。

“确实是。”玄和没多想，她点了点头。

本来就是她杜撰出来的厉害小姑娘，就是为了劝江离的，“别总听人家的，说什么‘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要紧’，那些话不值当往心里去，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结婚不结婚的，那是后来的事，不是天大的事。”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不远处树林的树叶都哗啦啦响。

江离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玄和这才放心下来，心里对小光团说，“看吧，我对小离还是放心的。”

小光团在吃饭的时候屏蔽了玄和，它又吃不上！

这回吃完了，这才慢悠悠出现。

“崽子本来就很厉害，是第二！嘿嘿，第一是主神大大！”

小光团拍着马屁。

“哦？那千云(主神好友，主系统)呢？”玄和悠悠开口。

小光团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狡辩，不是，解释，“刚才我说错了！！崽子是第三，主神大大是第一，主系统大人是第二，崽子是第三！！”

玄和玩味的勾起唇角。

看玄和没再开口，小光团这才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

突然的沉默，让江离不经意转过头看向玄和。

玄和察觉江离目光，继续开口说出一些趣事。

江离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虫鸣远了，风声远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太真切了。

她只看见玄和的嘴唇一张一合，上唇比下唇薄一些，嘴角微微往上翘，说话的时候露出一点牙齿，白白的，整整齐齐的。

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拿拳头砸在胸口上。

脸开始发烫，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又蔓延到脸颊。

她忽然有个念头，她想知道那两片嘴唇是什么味道的，是不是凉的？是不是像井水镇过的西瓜那样，又甜又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离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

她的心跳更快了，快得像揣了一只扑棱棱的麻雀，她用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心里骂自己不知羞。

可是那个念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她忽然想起什么，情绪低落了几分，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假装随口一提的样子，“对了姐姐，你，你今年有二十七八岁了吧，你对象在哪儿呢？怎么没听你提过？”

玄和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语气平平的，“我没对象。”

就四个字，再没有多余的解释。

但就这四个字，使得江离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了，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又甜又胀，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拼命忍住笑，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可是眼睛不听话，弯成了两道月牙。

晚风拂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觉得今晚的星星真是好看，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高兴。

可她就是高兴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