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洛阳城北风卷着碎雪,掠过上阳宫朱红宫墙,却被宫内铺天盖地的喜庆暖意驱散了大半。这日,上阳宫内外张灯结彩,大红绸带缠满廊柱、古树与殿宇飞檐,鎏金宫灯错落悬挂,与覆着薄雪的琉璃瓦相映成趣,素白衬着艳红,既浸着冬日清寒,更尽显皇家婚礼的极致奢华——寿王李琩与弘农杨氏杨玉环的大婚庆典,正于上阳宫观风殿隆重举行。
这场婚礼的规格,远超数月前咸宜公主的婚事。武惠妃倾尽心力筹备,不仅调遣后宫半数仪仗随行,更请得圣人旨意,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尽数到场观礼,连洛阳本地世族名流与驻洛外国使节也在受邀之列,场面之盛大,堪称开元年间皇室婚事之最。毕竟这桩亲事不只是爱子成家之喜,更是她联姻弘农杨氏、巩固派系势力的关键一步,唯有办得极尽隆重,方能彰显寿王尊崇,也让杨氏全族感知皇家器重。
王妘所居的偏殿内,从午时过后,宫人就开始了忙碌。安雪与安荷正小心翼翼地服侍她穿戴礼服——距她诞下皇子李琰不过一月有余,产后身形尚未完全复原,气血尚虚,冬日严寒里更需格外在意。
她内穿一件宽松的淡紫色锦缎襦裙,裙摆绣浅淡鸾鸟纹,衣料选了最柔软的绒面,不勒腰腹,恰好遮掩产后未消的身形,既合才人品级规制,又端庄得体;外罩一件浅灰色貂裘披风,领口镶一圈蓬松白狐毛,触手柔软暖人,将寒风尽数挡在衣外,护住产后畏寒的肩颈与腰腹。头上梳低缓凌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素簪,簪尾坠小巧碧玉坠,腕间戴一对素银镶玉镯,皆是才人冬季规制配饰,简约不失精致;鬓角晕开淡雅斜红,唇点淡红胭脂,额心贴一枚圆形金箔花钿,妆容清丽端庄,既不抢新人风头,又恰合婚礼喜庆氛围。
“娘子慢些起身,仔细腰腹发酸。”安雪扶着她的手臂,语气满是谨慎,指尖轻轻系好披风系带,力道放得极轻,“今日观礼人多杂乱,殿内炭火虽旺,风口处却凉,您千万莫要站在穿堂风里。若是站得累了、腰沉了,便示意奴婢,咱们去偏殿歇片刻,万万不能强撑。产后最忌受寒受累,落下病根便是一辈子的事。”
王妘轻轻点头,抬手虚按了按腰侧,产后的酸胀感仍时时泛起,可眼底却藏着几分警惕与柔和:“我省得。今日是寿王殿下大喜之日,亦是各方势力汇聚的场合,我们需比往日更谨慎,半分差错都出不得。你随我去观礼席,安兰和安荷留在殿中照看好阿妤、玥儿,还有琰儿。叮嘱她们锁好殿门,无论外面多热闹,都不能让孩子们乱跑,更不能放闲杂人等入内。ya琰儿还小,经不得喧闹,也受不得风寒。”
“奴婢谨记娘子吩咐!”众人齐声应下。
五岁多的李妤穿着淡粉棉袄、裹着棉裙,小步跑到她身边,仰着小脸问:“娘,今日是不是有喜糖吃?寿王哥哥娶嫂嫂,我们能去看新娘子吗?”说着还踮脚往内室方向望了望,“弟弟醒了吗?阿妤能带着弟弟一起看新娘子吗?”
王妘弯下腰,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语声温柔:“阿妤乖,娘要去观礼,你在家跟着安兰安荷姑姑,照看好妹妹和小弟弟。等娘回来,给你带喜糖,还有好看的小玉饰,好不好?琰儿还小,不能出门吹风,你做姐姐的,要帮娘守着他。”
“好!阿妤会看好弟弟妹妹!”李妤用力点头,乖乖退到安兰身边,小脸上满是认真,不再闹着要同去。
一切打点妥当,安雪才搀扶着王妘,缓步走出偏殿。
宫道上早已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宫人皆着统一赤色礼服,手持仪仗往来穿梭;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朝服整齐,缓步往主庭院而去;王公贵眷身着华服,妆容精致,三两低声交谈,笑意盈盈;外国使节身着异域服饰,边走边打量宫苑景致,眼中满是惊叹。
观风殿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地面铺着厚厚大红锦毯,自宫门一直延伸至拜堂高台,毯上满绣鸳鸯戏水、百子千孙纹样,寓意吉祥;高台两侧悬着巨型红灯笼,斗大的“喜”字在寒风里微微晃动,喜气扑面而来;殿外四周摆着暖房培育的红梅与冬日牡丹,冷香混着檀香弥漫开来;高台正上方悬着金线绣就的“天作之合”匾额,在雪色天光里熠熠生辉。
李隆基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主位,神色温和,难掩帝王威严;武惠妃身着正红织金礼服,头戴九凤朝阳凤冠,陪坐身侧,妆容精致,满面笑意,眼底尽是得意与欣慰——今日爱子娶得名门淑女,自己的势力再添强援,这份荣光,足以让她在后宫与朝堂之上底气更足。
王妘在安雪搀扶下,缓步走到专门为她设的观礼席。席位在低位妃嫔区域一侧,铺着柔软锦垫,旁设小案几,案上摆着温好的红枣桂圆茶、清淡软糯的糕点,还有一只烧得温热的铜暖手炉——皆是按着她产后体虚的需求特意备下的。她缓缓坐下,微微调整坐姿,让腰腹靠在软垫上更舒展些,目光平静望向庭院中央的拜堂高台,不随意张望,也不与身侧妃嫔搭话,如同一抹不起眼的影子,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洞察。
酉时时三刻,华灯初上。礼乐声骤然高昂,大婚仪式正式开启。
“吉时到——新妇驾到!”礼仪官高声唱喏划破长空,全场瞬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庭院入口。
先是一队宫人手持凤旗、宫灯缓步而入,其后便是护送新娘的凤轿。凤轿由八名宫人抬着,轿身裹大红锦缎,绘凤凰戏牡丹纹,车顶垂红色流苏,轿帘绣同心结与鸳鸯图,在礼乐声中缓缓驶向高台;凤轿两侧跟着弘农杨氏族人,个个身着华服,神色恭敬又难掩骄傲——能与皇家联姻,本就是世家无上的荣耀。
凤轿停在高台前,宫女轻掀轿帘。杨玉环身着青绿色婚服,头戴九凤朝阳凤冠,冠上缀满珍珠宝石,熠熠生辉间几乎遮去半张容颜,却依旧难掩绝丽姿容;婚服裙摆绣满繁复百子千孙纹,长长拖曳在地,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缓步下轿。她身姿窈窕,步履轻盈,纵是厚重婚服加身,也难掩温婉灵动之气;以团扇遮面,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纤细脖颈,一举一动,都引得台下宾客低声赞叹。
紧随其后的是新郎寿王李琩。他身着绯红色亲王礼服,腰束玉带,头戴王冠,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脸上满是欣喜与羞涩,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杨玉环身上,脚步轻快地登上高台,立在她身侧。
在礼仪官引导下,二人并肩而立,行拜堂大礼。
“一拜天地——”
二人缓缓躬身,动作齐整,敬天地庇佑。
“二拜圣人与惠妃娘娘——”
二人转身,向端坐主位的李隆基与武惠妃跪拜行礼,声音清朗:“儿子(儿媳)叩见阿爷、阿母,愿阿爷、阿母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李隆基面带笑意抬手:“平身吧。”武惠妃更是起身,温柔望着二人,语声欣慰:“好,好,快平身。今日是你们大喜之日,往后要互敬互爱,永结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