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缓缓躬身互拜。礼毕,宫女将大红同心结系在两人腰间,寓意夫妻同心、白首不离;寿王伸手,轻轻握住杨玉环的手,二人并肩立于高台之上,接受全场宾客祝福。礼乐声、道贺声交织一片,将婚礼氛围推至顶峰。
王妘坐在观礼席上,静静看着这一切,指尖握着暖手炉,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心底却愈发沉静。她看着武惠妃满面得意,看着寿王满眼痴迷,看着盖头下隐约可见的温婉身影,心中并无半分羡慕——自千秋节宴上窥见圣人望向杨玉环的异样目光,她便隐约预感,这桩看似美满的婚事,恐怕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主位的李隆基。
圣人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目光却数次越过身前的寿王,落在杨玉环身上。那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惊艳与探究,深邃复杂,绝非公公看待儿媳的寻常审视,反倒带着几分男子对女子的欣赏与心动。每当杨玉环微微抬头,李隆基的目光便会停滞片刻,指尖轻叩案几,神色看似平静,眼底却翻涌着难掩的波澜。
这细微举动,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心湖,瞬间让王妘警铃大作。
她心中暗惊:圣人竟对寿王妃存了这般心思?
武惠妃苦心谋划这桩联姻,本是为巩固寿王势力、铺垫储位之路,可若圣人对杨玉环动了心,这门亲事非但不能助力,反倒会成笑话,甚至引发出乎意料的变局——武惠妃的筹谋会尽数落空,寿王会沦为朝野笑柄,甚至因此失宠;而这位才貌双全的杨氏少女,只怕会被迫卷入更深的皇权纠葛,最终命运,无人能料。
王妘连忙敛了心神,垂眸望向手中暖炉,装作专注整理炉边棉布,不再去看主位,也不再望高台新人。她深知,皇室隐私与皇权纠葛,是深宫最危险的漩涡,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她不过是个刚诞下皇子的低位才人,人微言轻,既无力改变分毫,也不能露出半分异样,唯有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方能避开是非。
“王才人,你看寿王妃真是容貌绝丽、气质温婉,与寿王殿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身侧的李才人低声赞叹,语气满是羡慕,“惠妃娘娘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婚嫁皆圆满,往后势力只会愈发稳固了。”
王妘淡淡一笑,语声平静无波:“李才人说得是,寿王殿下与寿王妃郎才女貌,确是天作之合。惠妃娘娘教导有方,才有这般圆满福气。”她只拣最客套的场面话应答,不做多余评价,也不参与议论,轻巧避开深入探讨。
李才人见她兴致不高,便也识趣地闭了嘴,转头专心看婚礼流程。
高台上,寿王与杨玉环正依次向宾客敬酒。武惠妃陪在一旁,一一为二人引见朝臣命妇,言语间满是拉拢之意;她频频看向新人,眼底尽是满意,丝毫未察觉主位上圣人的异样目光——许是太过沉浸在自己的谋划里,许是根本不愿相信圣人会对儿媳动心,竟错过了这最危险的信号。
王妘安静喝着温热的桂圆茶,心中思绪翻涌。
可她无能为力。只能将这份担忧深埋心底,以沉默低调为甲,守护好自己三个孩子。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卷入纷争,不妄议是非,安心调养身体,看着孩子平安长大。
婚礼仪式渐近尾声,宾客纷纷起身相送,欢呼声与礼乐声交织不绝,却掩不住底下潜藏的暗流。王妘见状,连忙示意安雪搀扶自己起身:“我们也回去吧,站了这半日,有些累了,也该回去看看琬儿醒了没有。”
“喏,娘子。”安雪小心扶着她,避开往来宾客,沿僻静宫道缓步回偏殿。沿途宫人正陆续收拾场地,大红绸带与宫灯被一一取下,空气中的喜庆气息渐渐散去,只剩冬日清寒与寂静。
回到偏殿,李妤立刻蹦跳着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可是回来了!喜糖呢?弟弟刚才醒了一次,安兰姑姑去让奶娘喂了奶,又睡着了!”
王妘笑着点头,让安雪取出喜糖与一对小玉兔,递给李妤,又让安兰抱来李玥。她目光落在两个女儿纯真的笑脸上,心底柔软一片,随即又转身进了内室。
襁褓中的李琰正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匀净。王妘俯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柔软的脸颊,小家伙动了动小嘴,依旧睡得香甜。她静静看了片刻,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回到外间。
王妘靠在软榻上,疲惫地闭上眼。安雪端来温好的补气血汤药,轻声道:“娘子今日辛苦了。方才观礼,众位妃嫔都在议论寿王妃容貌、婚礼排场,唯有娘子一言不发,想来娘子是看出些什么了?”
王妘缓缓睁眼,接过药碗,小口饮下苦涩汤药,语气严肃:“我们身处深宫,别无他法,唯有更谨慎些,闭门自守,安心抚育三个孩子,不打听、不议论、不沾任何纷争,才能护得我们母子平安。”
“奴婢谨记娘子教诲!”安雪连忙应声。
夜色渐深,上阳宫重归寂静。王妘坐在内室床边,借着昏黄油灯,静静看着襁褓中的幼子,又望了望外间熟睡的两个女儿,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发顶。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泛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