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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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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庶人事件”尘埃落定、武惠妃惊悸疯癫之后,宫中的血雨腥风算是暂且收歇。虽刘华妃奉旨暂摄六宫,按规制打理内务、安抚各宫,可权力真空留下的微妙张力,仍弥漫在宫苑的每一处角落。此时后宫风向尚未明了,各宫妃嫔皆收敛之前跃跃欲试的锋芒。宫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无人敢妄议东宫旧事,也无人敢攀扯惠妃和其旧党,整座皇宫看似秩序渐复,实则人人都提着一口气,生怕沾惹半分是非。

而太极宫偏殿里,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全然不受外界纷扰。

晨光透过素纱帘幕,滤成柔和的光晕洒进殿内。殿内角落一只小小的温茶炉,暖着新茶。正厅描金案上摊开一卷《礼记》,七岁的李妤身着淡粉色暗花小襦裙,端坐在小案前,跟着母亲一字一句诵读:“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王妘一身豆绿色暗纹绫罗长裙,裙身用浅银线绣着疏朗缠枝莲纹,不细看几乎寻不见针脚,既合婕妤规制,又因浅淡色调衬得夏日里清爽雅致。外搭一层素色纱罗披帛,领口绣着细碎兰草,风吹过时轻轻拂动,平添几分温婉。她头上梳着低缓的朝云近香髻,只斜插了一支素银鎏金小钗,并无繁复步摇,唯有耳坠是戴了多年的淡水珍珠,颗颗圆润,衬得肤色愈发莹白。面上只施薄妆,酒窝处的淡红面靥浅得几乎融入肤色,唇上点了一抹豆沙色唇脂,沉静温婉,全无半分争艳之意。

她端坐案旁,手中握着一支狼毫小笔,偶尔俯身圈点李妤字帖上的笔画,语声耐心柔和:“阿妤,‘修身’二字,落笔要稳,正如做人一般。先正己心,再守礼仪,我们身在深宫,先守好自己的本分,才能护得家人平安,懂吗?”

“女儿懂!”李妤用力点头,小眉头微微蹙着,提笔在宣纸上重写一遍,字迹虽仍稚嫩,却笔笔端正。

快四岁的李玥裹着淡青色软绸小袄,坐在一旁的软垫上,手里攥着一块素色软缎,捏着小银针笨拙地绣桂花纹——王妘每日教她半个时辰女红,不为绣得多好,只为磨一磨小姑娘跳脱的性子,教她懂“女子立身,需静需稳”的道理。绣了没两针,线便打了结,她噘着小嘴抬头求助:“阿娘,线缠在一起了……”

王妘笑着放下笔,伸手替她理顺丝线,指尖捏着她的小手引了两针:“慢些,别着急,一针一针来,就不会乱了。做人也是一样,步步走稳,才不会摔跟头。”

刚满一岁半的李琰被安兰抱在怀里,穿一身月白色软绸小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案上的毛笔,小手一个劲往前伸,咿咿呀呀地想去抓。王妘见状,便从案头取了支没用过的旧笔,递到他胖乎乎的小手里,又握着他的手腕在废纸上画歪歪扭扭的线条,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我们琰儿也喜欢写字?以后跟着阿姐一起读书,好不好?”

小家伙似懂非懂,攥着笔咯咯笑,墨汁蹭得满脸都是,活像只小花猫。

“娘子,该给小皇子喂辅食了。”安兰轻声提醒,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菜粥,是王妘特意吩咐膳房按方子熬的,熬得软烂细碎,正合幼儿肠胃。

王妘接过粥碗,舀起一勺吹得温凉,才小心送到李琰嘴边。小家伙张着嘴吞咽,吃了两口便不安分,伸手去抓勺子,粥汁溅得嘴角、衣领都是。李妤见状,连忙拿起绢帕,踮着脚给弟弟擦嘴角,软声道:“弟弟乖,好好吃,阿姐给你讲故事。”

“我们阿妤真是懂事的好姐姐。”王妘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顶。看着三个孩子围绕在身侧,她心中一片柔软——入宫这些年,她经历过丧女之痛,见识过后宫倾轧,始终守着仁善与恭谨的本心,悉心抚育子女,打理好一方小殿。她从未想过争宠夺势,只求家人平安,却不知这份不争不抢的贤德,早已落入旁人眼中。

此时的御花园里,气氛却有些沉郁。

李隆基身着明黄色常服,缓步走在石子路上,柳絮沾了肩头也浑然不觉,眉头微蹙,神色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烦躁。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人赐死的画面,总在他闭目时浮现;武惠妃披头散发、哭嚎着“皇子索命”的疯癫模样,更让他心中堵得厉害——既有对亲子的愧疚,也有对枕边人的失望,连带着看后宫一众妃嫔,都觉人人各怀心思,全无半分清净。

他抬手拂去肩头柳絮,声音沙哑地对身旁的高力士道:“近来后宫看似安稳,可朕总觉得,这宫里少了些活气,也少了几分安分。”

高力士连忙躬身,语气温和地劝慰:“陛下宽心,只是近日变故太多,各宫都还悬着心。等日子久了,自然便缓过来了。”他跟随帝王数十年,最懂圣心——陛下此刻烦的是后宫动荡,念的是一份安稳,亟需一位贤德安分、不惹是非的妃嫔,稍稍慰藉这份烦躁。

他心念一转,顺势躬身道:“奴才倒想起一位,太极宫偏殿的王婕妤,实乃后宫难得的贤德之人。前阵子风波最盛时,各宫要么惶惶不安,要么暗中打探,唯有她那处,日日闭门教子,从不掺和半分是非。奴才奉旨去探望过几回,二十六娘七岁便能熟读《诗经》《论语》,三十二娘五岁便知礼懂事,三十一郎也养得康健聪慧,可见她教子都极有章法。”(皇子皇女按照年龄顺序称呼)

顿了顿,见李隆基神色微动,他又接着道:“更难得的是她心地仁厚,却从不张扬。早年在洛阳时,曾暗中接济过寒门士子;返京后遇见受牵连的皇孙李俶被刁难,也悄悄帮衬过,从不对人提及。如今后宫里,有人盯着权位,有人想着攀附,唯有她始终守着本分,不结党、不站队,实在是众妃的表率。陛下若能稍加擢升,一来是赏贤德,让各宫都知道安分守己才是正途;二来也能帮刘华妃分担些事务,让陛下少些烦忧,刘华妃身子本来就弱。”

李隆基闻言停下脚步,目光望向王妘偏殿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对王妘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安分守己”四个字上。早年在洛阳册封婕妤,她便不争不抢;迁居长安后,更是低调得近乎透明,从未主动求见,也从未因子女提过额外要求。武惠妃势盛时她不攀附,太子蒙冤时她不妄议,这份沉稳自持,在如今人心浮动的后宫里,确实难得。

“你说得有理。”李隆基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朕也记得她,入宫多年,行事始终恭谨稳妥,育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教养得也甚好。”

“陛下圣明!”高力士连忙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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