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跳动了两下,沅烬上前,也没去触碰那火焰,而是顺势坐在台阶上,目光落在远方,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
当年沅烬和贪鬼打斗时,城内这宝塔遭了殃,只剩下半截。他随意坐着,任由灰尘黏在他衣服上。
四周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回答。
沅烬也毫不意外,只是自顾自说,“所以,当年我以为是扶风剑有了效果,但其实是您在帮忙吗?”
沅烬垂眸,眼睫在眼睛下打了一片阴影,看的人无端难受。
“可惜了。我现在才知道金离火没办法完全渡魂,让他们在这里困了那么久。”
兴许是看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里太让人心疼了,那星火闪烁了两下,缓缓变成人形。不知道是哪一任心月神君,化形的下一刻,先抬起手摸了摸沅烬的头,坐在他旁边,说,“还不算太晚。幸亏你来了。”
沅烬抬起眼,看着眼前人。
仅靠那一身着装,看不出是哪一任前辈。但是那凤眼里氤氲着清浅的笑意,和沅烬几乎是如出一辙。
“您的意思是?”
“此番前来,是为了取出扶风剑?”那星火反问,“百年内不曾回来,若非走投无路,我觉得你不会过来的。”
沅烬嗯了一声。
他想了想,说,“我不回来,是因为我觉得……我对不起他们,也做不到解脱他们。我……”
看着眼前的心月谷,沅烬深深吸了一口气,坦白似道,“我觉得我没有勇气面对,留扶风剑在这里,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赎罪。”
除了这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能做什么。
“嗯。”星火应了一声,“我知道。”
沅烬哑然。
“其实每一任心月神君继位,都会产生某种牵连。”星火懒洋洋说着,托着脸颊,看着沅烬,“所以外面的事情,或多或少有点预感。”
“平心而论,细数所有继位过的心月神君,没人会比你做得更好了。我都以为,心月狐会就此灭族。”
“可如果我当时……”沅烬下意识道。
“没有如果。”星火温柔又坚定说,“我能感知到,贪鬼就是为了灭族而来。这是注定的。就算你来得早了,也不过是看着更多人丧命。”
沅烬沉默了。
“好了。不说这个伤心事情了。毕竟一个族群有盛有衰,能持续下去的,不过寥寥。”星火拍了拍他的肩膀,反而很淡定,“你回来,是外面出什么事情了吗?”
“有神君和仙君叛逃,想要引魔入凡间。想回到曾经那个以修士、神明为尊的时候。”沅烬言简意赅,“而妖族……翼火蛇族决定了立场,其余的处于中立。”
“这么乱啊。”星火啧了一声,咕哝一句,“我就说搞那么多事情迟早出问题。还不信我。”
“什么?”沅烬没听清,回过头。
“没什么。”星火偏开头,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心想差点没绷住前辈的形象。
“行了行了,不多说了。”星火站起身,“我这个意识本就是当时退位残留的,你是要借这些力量重塑筋脉是吗?”
“嗯。”
“这个没问题。”星火点点头,“既然你仍然是心月神君,这力量给你也是理所当然。”
“那这些亡魂……”沅烬看着那些亡魂,迟疑说。
“经过上千年,如今的金离火确实没了以前的渡魂效果。”星火冷静说道。但是话锋一转,他浅笑,“可惜,我所处的那个时候,刚好会。”
沅烬倏然看向他。
他知道这位前辈是谁了。
是二十八星宿神君成立之初的第一代心月星宿神君,沅纾寻。
沅烬没想过自己会见到的是第一任星宿神君。沅纾寻弯眸浅笑,凑近,伸手覆盖住沅烬的眼睛,说,“嘘……”
沅烬听到了风吹万里的声音,感觉到手腕被人握着,放上了一个很温暖的东西。紧接着,熟悉的神力涌入,却和以往不同。
强大又温顺的神力在他筋脉中流淌,将破碎的地方愈合,将断裂的地方修补。滞涩许久的妖丹开始缓缓运转,带动神力在身体内流动。
出乎意料的是,沅烬没有感觉到半分疼痛,只觉得暖意在心底蔓延。
百年没有过如此充实,眼前视线倏然清晰,沅烬抬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星海在眼前流动,绚烂星河也不及眼前半分耀眼。
那笼罩在心月谷上的云雾消失了,清澈透明的魂魄一个个汇聚,又在赤色火焰中一点点消散。
他们面容安详,没有半分痛苦。为数不多清醒的人影朝着这边缓缓弯腰,眼底充满了感激。
沅烬下意识上前,目光去搜寻。沅纾寻在他身后跟着,身影越来越淡。
“您……”沅烬回眸,看到这一幕。
“既然你学会了,我也该走了。”沅纾寻莞尔,“一缕意识完成了他的愿望,也该消失了。剩下的亡魂,你来渡就可以。”
沅烬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说,“谢谢。”
“记得,把扶风剑取走。”
沅烬看着扶风剑在远处,转身,朝着沅纾寻深深拜了下去,说,“多谢前辈。”
“不客气。”沅纾寻道,“要顺其自然。”
金离火燃烧起来,从宝塔在火焰中闪闪发光,火海燎原,席卷了整个心月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