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最幸福的一件事是……什么呢……”苏晓辰站起来，样子看起来有点懵。

“别紧张，你就从你小时候想起，比如上幼儿园的时候，爸爸妈妈来接你。”李老师微笑着，想着是不是突然提问让人有点反应不过来，柔和地说。

“幼儿园……”

提到幼儿园，鼻腔里仿佛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咳咳！”

今天又感冒了，咳得喘不上气。明明已经吃过药了，怎么还会咳呢？……

幼儿园老师听到咳嗽声，不耐烦地走过来，没好气地说：“小朋友，你怎么又生病了？”然后拉起他的手，走到座机旁，把电话递给他，“来，给你爸妈打个电话。他们工作那么忙，你老这么生病，他们得多烦啊。”

后来爸爸妈妈来接他了吗？他们来了……但是，好像是最后一个来的。他在幼儿园里坐到天黑，别的小朋友都走了，身边只有一个着急的不耐烦的老师，不停地打电话催爸爸妈妈快点快点……他们来了，不，不对，根本没有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叔叔。

这是幸福吗？

“苏晓辰？”见他沉默，李老师疑惑地问了一句，“幼儿园的事太久远了记不清了吗？那就想想别的，小学的事还记得吗？”

小学……

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他的生日，他难得高兴一次，心里又期待又紧张。这一次爸爸妈妈会不会想起他呢？他努力了很长时间，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也拿了很多奖状。这次爸爸妈妈一定会高兴的吧？会夸夸他，会……把一直放在弟弟身上的目光分一点给他吧。

但是他跑回家后，看见的只是他们的背影。

他为之努力了很久、想见了很久的爸爸妈妈，他希望他们摸摸他的头、夸夸他的爸爸妈妈，带着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坐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哭：“妈妈别丢下我——！！”可是他们根本听不见。他恨自己笨，为什么不早点哭？为什么不冲上去拉住爸爸妈妈不让他们走？为什么要等爸爸妈妈的车开出了很远他才开始哭？为什么一开始要愣住？

为什么自己的嘴总是那么笨，比不上弟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后来，一双苍老的手把他拉回屋，一边走一边劝：“小祖宗别哭了，他们以后还会回来看你的。别吵了，回来乖乖的。哎，你要是有你弟一半嘴甜，也不至于这样……”

这是幸福吗？

可是除了这些，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每回忆一次，就像用一把冰做的刀插进胸口，刀拔走了，冰还留在里面，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心里渗。

苏晓辰长久地沉默着，嘴唇动了好几次，就是没有开口。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苏晓辰从这一张张脸上读出了困惑和不解。他们的眼睛在问：“你怎么还不说话？”

是啊，该说点话，实在不行，就编一句。像以前一样。

可是刚刚的回忆已经把他的胸口插得生疼，脑袋也被搅得又酸又痛，平时的那些俏皮话，现在一个都编不出来。

“幸福”这两个字，像一把尖利的斧头，把他隐藏在心底、用玻璃封存好的回忆全部凿开了，里面的东西洪水一般涌出来，想再收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气氛开始变得尴尬。

“苏晓辰，你咋了？怎么不说话？”

“你在想什么？”

“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

声音不大，嗡嗡的。他听不清是谁说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他努力地想编，却越想越乱，越乱越想不出来。眼前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好像吞了一个沉重的金属块，不断地把他拽回黑暗里去，快要支撑不住了……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沉静的，稳稳的。

是许朝阳。她举起了手。

全班的目光都转向了她那边。李老师对她点点头：“你说。”

许朝阳站起身，拿着卷子。

“老师，作文题目要我们写‘最幸福的时刻’，可是这个‘幸福’，有标准答案吗？”

“题目里列举了一些关于幸福的例子，比如看到花儿绽放，尝到蜜的甜香，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这些都像庆典一样，有声音，有画面，而且都是最常见的幸福。”

“但如果对一个人来说，幸福不是这样的呢？如果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坏事发生的平静、不被打扰的独处才是幸福，如果他对‘幸福’的感受比较独特的话……”

“那我们是要写符合题目要求的文章，还是写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呢？”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稳稳的，眼睛一直看着手里的卷子。

李老师想了想，笑着说：“这个问题不错，你们俩都坐下吧。”然后问道：“其他同学呢？有什么想法？”

问题一抛出，气氛又活跃起来。不少人举手，还有人来不及举手就直接开口发表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还是按题目要求写吧，我们要拿分的嘛！”

“可是写作文不是要求真情实感吗？”

“万一你的真情实感拿不了分呢，我能写我追星的时候很幸福吗？阅卷老师不得说我不学无术？”

全班哈哈大笑。李老师抖了抖手里的卷子，说：“好吧，今天我们就讨论一下，这种题目要怎么写才能拿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