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空气浸染在油烟气里，馆子里都是炒菜声、说话声、呼喊声……人声像煮沸了的水，咕嘟嘟地冒着喧腾的泡。油腻的桌面反射着暖黄的灯光，空气里漂浮着花椒、炖肉和面汤混合的厚重味道。

万维爸在厨房里炒菜，万维妈不停地端盘子、递东西，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也没闲过。

“老板，拿瓶啤酒来！”靠窗那桌有个人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句。苏晓辰看见门口摆着一箱啤酒，走过去拿了一瓶递给那个人。那人接过去，拿起子撬开瓶盖，往杯子里倒了点酒，又和同桌吃饭的人喝了起来。

万维妈刚好去厨房，听见喊声，急忙跑出来，手里还端着盘子。靠窗那人指了指手边的啤酒瓶，示意已经有人拿了。

不一会儿，又有人喊着要东西。万维妈走过去的时候，面前有一张拉开的椅子挡住了路，两只手却都端着盘子，腾不出空。苏晓辰看见了，很快走过来帮她把椅子挪开，又摆好。

“谢谢啦！”万维妈乐呵呵地说。

餐馆里的食客渐渐注意到了他。

有几个回头客早就认识了万维和许朝阳，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陌生的男孩。他长得很好看，不同于老板家儿子的那种阳光健气，是另一种精致的好看，皮肤白，眉眼干净，鼻梁挺拔，更别提那仿佛焊在身上的、熨帖的礼貌和沉静。

他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幅清隽的水墨画，误入了浓油赤酱浸染着的年画堆里。

不止是阿姨、姐姐们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连一些粗豪的大叔，灌下一口啤酒，目光掠过他，也会愣一下，咂咂嘴，对同伴说：“嘿！老万家这小伙计，模样绝了。跟咱们这地界儿，不像一路的。”

“就是。”旁边的人附和，声音不大，刚好能被忙碌的万维妈听见，“像个落难的小少爷，跑这儿体验生活来了。”

这些话带着善意的调侃，却也带着一层天然的距离感，把苏晓辰和这个环境隔开了。

苏晓辰听见了，转过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和羞涩的笑。

“叔叔阿姨你们别开我玩笑了。”他声音清朗，语气轻松，“什么小少爷啊，我在这儿蹭饭，万维哥没收我饭钱，我不得多干点活抵债嘛！”

人群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那个说他像“落难少爷”的大叔拍着桌子笑。万维妈妈也笑出声，连忙走过来，“行了你们别喊人家了，人家是小维和朝阳的朋友，还没吃饭呢！”

“哈哈哈哈哈哈！那你快去吃饭，要啥东西我们自己拿。”

食客们吵吵嚷嚷的。那层无形的隔膜，被轻巧地戳了一个洞，热腾腾的烟火气顺着这个洞丝丝缕缕地涌进去，将他包裹住。

苏晓辰从来没有过这样温暖的感觉。来之前那个“该说些什么”的紧张，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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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餐馆里客人少了一点儿，万维爸妈才带着几个孩子开始吃饭。

“你们等很久了吧，哎呀，今天人怎么这么多！”万维妈炖了排骨，万维爸炒了几个家常菜，一边说一边端过来。万维和他们一起端，又提着一大瓶刚买的橙汁，往杯子里倒得满满的，给他们一人分了一杯。

万维呼噜呼噜扒饭，把汤喝得哗哗响。许朝阳坐在苏晓辰旁边，安静地夹菜，偶尔接一句表哥的闲话。

在万家吃饭的感觉和苏晓辰以前经历过的感觉都不一样。普普通通的碗筷，饭菜不讲究摆盘，也没人在意座次，想说话随时可以说，想夹什么菜都可以夹。暖黄的灯光虽然不够亮，但气氛热腾腾的，让人很舒心。他们一家似乎也没把他当外人，自在地聊着家长里短。他坐在这里，心里那道紧绷的弦悄悄松开了一些。

万维妈给许朝阳夹了块肉，随口说：“缘缘，多吃点肉。”

苏晓辰疑惑了。谁？他看了看万维妈，又看看朝阳，表情有点迷茫。

许朝阳的筷子顿住了。她的脸迅速泛红，低声说：“姑妈，不是说了有别人在的时候不那么叫嘛。”声音里带着嗔怪，更多的是不好意思。被家人当面叫了不为人知的乳名，怪难为情的。

万维妈一点也不在意，笑着说：“一个不注意就喊出来了嘛。别不好意思，谁还没个小名？”

苏晓辰的目光落在朝阳身上，似乎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

缘缘？他在舌尖默念了一遍，问道：“……缘缘，是朝阳的小名？”

万维妈笑呵呵地点头：“对啊，这是她爸妈取的。缘分的缘，意思啊，就是老天爷给的缘分。”

上天赐予的缘分。

许朝阳把头埋得更低，耳朵红透了，专注地看着碗里的菜，好像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苏晓辰没有追问。但许朝阳的紧张一点都没减少。想到他就坐在她身边，听到了这个名字和它的由来，她紧张得整张脸都发烫。

晚饭后，万维一家送苏晓辰和许朝阳出门。走出了这条开满餐馆的小路，来到公交车站口，苏晓辰说自己要去下一个路口坐公交车，许朝阳点点头。

但是他没立刻走。他的手插在兜里，看着地面，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抬起头，看向她，认真地说：

“缘缘……这个名字真好听。”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她。

许朝阳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过去，却只吐出结结巴巴的几个字：“那个……你、你快回家吧！明天见！”说完赶紧转身，假装在等公交车。

苏晓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也没再逗她：“好，明天见。”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深邃，里面闪烁着温柔而珍视的光，像藏着一片银河。那一瞬间，她差点忘记呼吸。

公交车来了，许朝阳慌忙坐上车走了。

看到她离开，苏晓辰才往下一个车站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一直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缘缘。

缘分。

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好温柔的名字啊。她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她，才会给她取这个充满了爱意的名字。

被珍视着长大的孩子，才会长成让人珍视的模样。

缘缘。苏晓辰又默念了一遍。每念一次，心脏就软上一分，像一颗含在舌尖舍不得化开的糖，甜得小心翼翼，生怕碎掉。

想到这个名字，他突然觉得，过去的一切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