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一段时间后，万维发觉自己可能是整个高二五班最违和的人。

五班不是重点班，平均分比一班差了几十分。班上五十多人，真正想学的不到十个。其余的分成三波：一拨混日子等毕业，一拨上课睡觉下课精神，还有一拨人挺好就是不爱学习。

万维属于想学的那不到十个人里的一个，他坐在倒数第二排，前后左右都是不爱学的。他认真做笔记的时候，偶尔有人看见，伸长脖子凑过来，然后啧啧两声。

“万维，你这么努力干啥？考大学啊？”前桌的周洋把凳子转过来，胳膊搭在万维桌上，嬉皮笑脸的。

万维正在解一道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头都没抬：“嗯，考大学。”

周洋“嘿”了一声，像发现了什么大新闻，转头跟身边的人说：“听见没？万维要考大学！”旁边的人也笑了几声。笑声不大，但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万维没理他们，低着头继续算。

他是真觉得在学校里读书挺好的。可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有老师讲课，有书可以看，还有同学能交流。食堂的饭一般，但便宜。每天在校园里，大家的话题都是考试考了什么题、哪个老师太凶、周末不想补课……这些对别人来说是再习惯不过的日常，甚至有点枯燥，对他来说，却是失而复得的东西。

旁边又有人开口了，声音懒懒散散：“万维，你别白费力气了，就咱班这水平，混个大专得了，你还想考大学？”

万维放下笔，看着他们，认真地说：“能在学校里读书，真好啊，你们不觉得吗？”

周围的人都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外星语言。几个人皱着眉，嘟哝了一句“有病”，转回去了。

万维低下头继续算题。

下午做题的时候，他有道物理题怎么也算不出来。问周围的人？这是不可能的。这帮人不嘲笑他就不错了。下第二节课，他抱着物理练习册跑到老师办公室。物理老师姓赵，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说话很和蔼，讲题也很耐心。万维最近天天去问他，他每次都放下手头的事耐心跟他讲。

“赵老师，这道题我又没看懂，受力分析我都画了，就是列不出方程。”

赵老师接过本子，戴上老花镜看了看，拿出红笔在他的本子上画线：“这道题不能这样想，你看……”

万维很认真地听。第一遍没懂，第二遍有了点眉目，但还是没弄清楚。赵老师问他这次懂了吗？他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赵老师又讲了一遍，用了更多的步骤，几乎是手把手地教他怎么解答。这次他终于懂了。他接过赵老师递过来的本子和草稿纸，额头上早已冒出细密的汗珠。

赵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突然问：“你这几天问了那么多题，有进步。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定个目标？”

万维愣了。“目标？”

“对，比如说，你想考个什么样的大学？”

看见万维迷茫的表情，赵老师笑了：“算了，先不想那么远。你就想想，下次期末要考多少分？进年级第几名？”

“这个……我还没想过。”

“我看你基础不差，态度也端正，就是缺练。要不这样，你先努力考进一班？那是咱们年级最好的重点班，老师抓得紧，同学也爱学，你在那里进步会更快。”

一班。万维心里动了一下。对啊，怎么没想过呢？

不只是“考进一班”，他回学校好多天了，从来都没认真想过自己到底要学到什么程度。他只知道学习，想考大学，但要考多少分，考哪个大学，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赵老师的话像在他混沌的脑子里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

“老师你说得对！我努力考进一班！”

从办公室出来，万维绕了一段路，特意路过高二一班门口。一班教室远离喧闹的楼梯口，教室外贴满了学生的奖状，门窗都擦得亮堂堂的。

虽然是课间，但里面坐着许多学生，几乎都在低头写东西、看书，偶尔有人抬头，又很快低下去。万维在窗外往里面张望，目光划过一排排座位。

他觉得好奇。一班的教室和五班的教室明明一模一样，却好像不是同一个世界。

正看着，门打开了，几个女生端着水杯走出来，有说有笑。

“你们期末考试复习得怎么样了？”

“哪里怎么样，要完蛋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考那么好。”

“就是就是，真坏！”

不一会儿，后面又走过来一个女生。

万维扭头一看——她一直不说话，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很白，个子高挑，眉目清冷，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看向周围，如同蜻蜓点水，轻盈的、对什么都不在意的。

万维的脑子炸开了。

福山路，奇怪的衣服，被碰掉的簪子……这些刻在他脑海里的东西，在遇到这个人时一瞬间全跳了出来，他张大嘴，还没来得及思考，话就冲出了口：

“仙女？！”

他天生嗓门就大，再加上一班门口本就安静，惹得旁边几个路过的同学停下脚步，坐在一班教室里的同学也刷刷转过头，露出惊奇的目光。

沈念君的脚步猛地顿住。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生，手里还拿着翻开的本子，还瞪着一双大眼睛，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她认出来了，是那天在巷子里碰掉她簪子的那个大嗓门。

她的脸瞬间白了。

周围开始出现笑声。其他班路过的几个人走过来，看了一眼万维，又看了一眼沈念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哦～”。另一个女生捂着嘴笑，低声说：“这男生喊她仙女哎，好土。”

笑声像从盆子里洒出来又滚落在地上的豆子，响个不停。人群开始起哄：“同学，你是哪个班的？表白呢？”“仙女？哈哈哈哈哈，你古装剧看多了吧！”还有人对着沈念君吹口哨，“嘘”了一声：“沈大小姐，你的追求者越来越有创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