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维拨开洞口的树枝,吃惊地发现沈念君就坐在里面。
洞里很黑,打着手电筒才看清。女孩蜷在角落里,背靠洞壁,双手环抱着膝盖,头发乱糟糟的,挡住了脸,身上的校服沾满了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模样分外狼狈,身边什么东西都没有。
要是被学校里的其他人看见,肯定不会相信这是沈念君,那个肩背挺得笔直、头总是扬得高高的,像高傲的天鹅一般的沈念君。
但万维一眼就确定,是她没错。
“沈念君?!你在这里!”
手电筒照亮了她的脸,她吓得伸手挡了一下。万维没有急忙跑过去,紧张地说:“你别怕,是我!我是……万维。”
她不抖了,手臂慢慢放下,眼睛从散乱的头发里露出来,很快又低了下去,满脸的茫然无措。万维赶紧摸摸衣服荷包,摸出一包饼干递给她。这是早晨在小卖部,警察买给他的一包饼干,他一直没来得及吃。
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地上是凹凸不平的泥土,有一些碎石和落叶,好在里面不算深,大概三四米,越往里越窄,最里面收成一个只能容一个人蜷缩着坐下的角落。里面黑黢黢的,还混着泥土和枯叶腐烂的味道。如果不是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个洞。
沈念君伸出苍白的手接过他的饼干,撕开包装纸,一开始还浅浅地咬了一口,但咬上一口后,嘴上的动作突然变得粗鲁起来,张大嘴一口就把饼干吞进肚子里,仿佛饿虎扑食。最后一口吞得太快,饼干卡在喉咙里,噎得她直咳嗽。
“你慢点!慢点!”万维连忙拍她,“咋回事啊?咋这么急?”
沈念君呛了半天才缓过来,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饿死我了。”
“啊?”
沈念君沉重地喘了口气,又说:“饿。”
万维一听,又连忙摸口袋,这次什么也没有了。他只恨自己怎么没多买几包饼干。“你不会一直没吃东西吧?赶紧的,我们出去……”
沈念君却扯住了他的衣袖,“等会儿!”
万维扭头:“什么?”
“……我有话和你说。”
话说完之后,她却没有马上开口,欲言又止。
万维叹了口气,蹲下来,安慰她:“你别怕,警察已经知道你爸妈的事了,他们这次绝对不敢强迫你,你就放心……”
“我要回去。”
万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沈念君自嘲地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听起来无比虚弱,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我说,我会回去的。”
——————————
那天晚上,沈念君坐上开往溪镇的汽车。
她其实根本没有想好自己要去哪,只是带着一腔怒气,背着书包,揣上手机和钱包就出了门。一到汽车站,问清楚下一班车是开往溪镇之后,她就买票坐了上去。
车门关闭,汽车开始发动的时候,她听着汽车的引擎声,心里有一种痛快的感觉。
终于走了,终于可以离开那个鬼地方了,至少今天晚上,可以不听他们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做出那么大胆的决定。想到这,她的心脏就激动得不行。至于之后的事情,她完全没有考虑过。
汽车不停地向前行驶着,从城区走到郊区,又从郊区驶向公路……一站又一站过去,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熟悉的街道变成陌生的田野,四周也越来越安静。每到一站,售票员就报站名,每站都有一两个人下车,随着时间的流逝,车上的人越来越少。
“王家坡到咧——”
前排的老奶奶推了推身旁熟睡的老头:“醒了醒了,到站咧。”
老头大概是她老伴,睁开眼:“哦哇,咋这快!”
“快啥咧,你都睡大半天了。”
售票员对着他们笑:“您呀,每次都坐过站,这回多亏人大娘在。”
老头和老太太一起笑,互相搀扶着,乐呵呵地下去了。
他们走后,售票员转头问沈念君:“小姑娘,你去哪儿啊?”
沈念君一愣:“啊?”
“问你,大晚上的,一个人去哪?”
“我……呃……去终点站。”
售票员皱了皱眉,但还是没说什么,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了。
沈念君这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或者说……能去哪。
汽车走到溪镇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溪镇很偏远,隔很远很远才有一盏灯,路面黑黢黢的,只有一些低矮的房屋。
沈念君下车后,茫然地站了好一会儿。该去哪?酒店?这里有酒店吗?总之,得先找到个住的地方吧。
她想问问司机,车上却空无一人,车门也紧锁着。司机和售票员早就走了。
她只得顺着溪镇的路慢慢地走。周围太黑,太静,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里。
身上只有一个书包,书包里装着水杯、外套、手机,还有钱包……不远处突然窜出来一条野狗,吓得她往路边缩了缩,不敢动弹,盯了好一会儿,确定野狗跑掉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脚开始疼了,脚上的新鞋磨着脚后跟,每走一步都像有尖刀在磨那块皮肤。她突然想起来,这双鞋还是妈妈买的……
她困得睁不开眼皮,双腿也越来越沉,周围却根本找不到能住宿的地方。她坐在路边,靠着一处土墙,本想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脑子却好像生了锈,什么都想不了。
沈念君是被突然冻醒的。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远处听见了几声鸡叫。
什么?自己竟然睡着了!
她撑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得胳膊疼得厉害,身上的校服结着霜气,动一下就感受到刺骨的冰凉。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天亮了,感觉比夜晚安心了很多,她打算找个能住的旅店。
几个小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沈念君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瞬间的失神。
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这声音离她越来越近,在她身边慢了下来。摩托车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宽盘子脸,皮肤蜡黄,满脸是笑:“小姑娘,去哪?我捎你一段。”
这会儿腿走得太累,脚也很疼,脚后跟估计被磨破了,能感觉到袜子黏在破皮的地方,湿漉漉的,大概是血。她说:“我要去最近的旅店。”
摩托车主点头让她坐上来,把她的书包栓在后面。
车开了。风吹在她脸上,带着早晨的凉意和公路上的灰尘。路边的树木一根一根地往后退,速度比她走路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