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你的父亲，他难道不应该站在你这边吗？为什么还要把你的事情全部揭出来？”万维说，“我不理解的就是这个，就算是孩子犯了错，但家长一般都会护一下短吧。他难道不知道这样说之后，你在学校里会面临什么情况吗？”

站在……我这边？

苏晓辰先是被这句话整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万维居然觉得，苏秉衡应该站在他这边，仅仅因为他是他的父亲。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苏晓辰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不仅是“没有”，他连想都没想过，因为这完全不可能。就像对一条生活在水底的鱼说“你应该去陆地上呼吸”一样，完全无法想象，只觉得荒谬。

他反而被逗笑了。“他才不会护什么短呢，他巴不得把我的短都抖出来，让这里所有人都讨厌我，就算……”苏晓辰顿了一下，“就算我没有‘短’，他也会制造一个的。”

万维皱着眉。不光苏晓辰理解不了他的话，他也理解不了苏晓辰的话。他看着苏晓辰，只能在心底叹口气。

这家伙，到底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家庭？

远处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鸣笛声像海浪一般，此起彼伏。万维不擅长开导别人，只能尝试着，把自己认为该说的话说给身边这条“生活在水底的鱼”听。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笨，还留级了一年？”万维说。

苏晓辰大惊：“没有啊，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万维哈哈大笑：“无所谓啊，我呢，在读书这块，本来就没你和朝阳聪明。我比你俩大两岁，按理说现在应该高考了……”

“但其实不是留级，”他说，“当年我家里出了点事，我没办法，才退学的。”

苏晓辰见他还有继续说的意思，没有打断。

万维的目光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像是穿过这条街、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汽车，回到了好几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刚刚开店，生意还不错，老街坊都来吃。可能是因为我们运气好吧，看我们生意好，周围就有人看不惯。后来不晓得是哪天惹到人了，突然有人来碰瓷，故意在店里搞事，狮子大开口要钱，还闹到派出所去。我爸打官司打了快一年，请律师、应诉、赔偿……欠了不少钱。我们都没经验，那个人又有人撑腰，吃了不少亏。”他的语气很平静，“那时候我刚上高一。”

“债主天天催，我爸我妈愁得哟，我爸头发都白了，我妈急得都住院了……然后那天晚上，我跟他们说，我先不上学了，我去打工。”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对面那条马路刚好是红灯，汽车都停在线外，也不鸣笛了，安静地等着。

“没谁逼我，是我自己决定的。”

“当时去了一个工地搬砖，干的是最累的那种活。夏天晒得水泥地都能煎鸡蛋，中午吃盒饭，蹲在脚手架的阴凉底下扒两口，浑身都是汗味和土味。后来换了一个小厂，在流水线上做包装，一天十二个小时，站着，手指头磨出水泡，裹上布继续干。”

万维的语气并不沉重，粗犷的嗓音也低下来，仿佛是在说遥远的故事，说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忆着当时的感觉。

“我当时没回家，住工地宿舍，最难的是那个冬天，晚上又黑又冷，冻得睡不着，有时候晚上回来，一不小心还会踩坑里头，栽个大跟头，鼻子都要栽平了，哈哈哈哈哈……”

万维喝了一口水，把水杯往石阶上一掼，杯底发出一声响。

“后来家里头的钱慢慢还完了，我妈身体也好起来了，我就又回学校来，比原来的同学都晚一年。刚回来那阵子，发现自己啥也不会，差不多都忘光了，坐在教室里跟听天书一样，看我这脑子，”万维呵呵地笑，“不过，再难也比以前好多喽！”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一阵风吹过来，把他的校服裤子往外吹了一下，他拍拍膝盖，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粗拉拉的调子：“哎，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我都嫌自己啰嗦。”

苏晓辰看着万维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有细碎的、已经褪成浅白色的疤痕，像是一块地图，被反反复复折过了很多次。他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段日子……肯定很辛苦吧。”

万维笑了，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

“苦啊，咋不苦，”他说，“现在回想起来确实累得要死。但讲实话，当时去干的时候根本顾不上想这些，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干完今天的活，别出错，别被老板骂，别扣工资。每天干完了就半夜了，一躺下就起不来，哪有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等到回了学校，才觉得能坐在教室里头是多好的事。”

“这事我只跟你说过，朝阳都不知道，我觉得过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拿出来说，让她担心。”

“但我跟你讲，是因为我拿你当朋友，你明白吗？”

苏晓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大概知道万维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了。

他家里的事，万维不会问。他要用什么方式去面对接下来那些事，万维也不会替他做决定。万维只是把自己走过的那段路，平平地摊开来，放在他面前。

最终要如何做，如何面对自己的家，只有苏晓辰自己能决定。

万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把脚边那个水杯捡起来：“好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