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将至，难得遇上连续几天的阳光灿烂好天气。

王好汉从办公桌前站起身，伸个懒腰，瞧瞧窗外茶台边那一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嘀嘀咕咕的青梅竹马，拎起保健杯晃出门：

“孔儿，你给盈盈讲财报呐？来，来，正好我一起听听……”

唐孔二人给他拉过椅子倒好茶水，孔维刚礼貌微笑：

“王总，集团这几年每年的财报，我都给您讲过。”

“……是吗？”前常务副总裁疑惑，“那又咋啦？”

“每年都得从1+1开始讲起。”前CFO助理礼貌微笑。

“……上年纪了，记性不好，咋的啦！”王总把茶杯重重墩在红木茶台上，“你讲！讲！又不多费你一番事！你小子年底绩效还想不想要了，啊？”

“王总您请上坐。”孔维刚礼貌地把雕花高背大圈椅拉到笔记本电脑正前方。

半小时后，王好汉仰躺在圈椅靠背上，拉起衣襟扇风，双目无神地望天。他身边另一把椅子里，唐大小姐也蜷着，机械地撸大橘猫：

“最讨厌用方块字说外国话的了……”

“我跟你爸开公司那年头，世道不这样啊……”

孔维刚看着前首富公司的前副总和大小姐，礼貌微笑，浓眉大眼，正直平和。

“王叔，”唐之盈滚到王好汉身边，伸手指前CFO助理，“他今天要不把这财报给咱俩讲明白了，绩效奖金一分都不能发给他！”

“嗯，就这么定。”王总重重点头。

孔维刚终于收敛了礼貌：

“其实这玩意也没那么复杂吧？你们就看这张柱状图——唉，算了。”

他放下鼠标，仰天深吸一口长气，十指交握抵住前额，醒神三秒，才有勇气又一次挑战这任务：

“咱们雄唐集团，自从上市以来，一直不都是靠两大主营业务赚钱吗？住宅开发和商业综合体双轮驱——唉，一手拿地盖楼卖房子，另一手运营商超写字楼收租金，这是前提，小盈你能明白吧？”

“废话，”小唐总还给他个死鱼眼，“要不为啥我爸叫唐半城？”

“这几年，市场形势是真不好，神仙来了也没办法。先说盖楼卖房子，唐总王总白手起家的老本行。你就看这个双柱状图，左边这个蓝色的‘营业收入’，上半年卖房收入将近100亿，好象还不错是吧……”

“呵呵。”王好汉先捏着眉头叹上气了。

“……卖了一百亿，赚了多少钱呢？看右边这条大头倒下的红柱‘业务利润’，-15亿！没办法，亏本甩卖回流现金啊。这就是根放血管，卖得越多，血流得越快。”

“不卖行不行？房子又不会烂，先放着呗，等房价回升了再卖？”小唐总英明神武算无遗策。

这回是她王叔扔给她死鱼眼：“不卖，放着，光银行贷款利息一天就得还多少，你知道不？还有财务中心搞的那些什么什么债……唉！”

孔维刚努力保持微笑，继续给这一老一小——小的是真不懂，老的只是看不懂——讲财报：

“再说咱公司的另一个轮子，商业综合体收租，这算是雄唐集团的脸面，之前公司股价到达历史高点也主要靠它。但是吧，这部分市场也是整体下行，门店空置率——唉，算了。”

他及时打住，把各种“率”“费”“曲线”转成人话说：

“好多商超写字楼的店铺办公室租不出去，都空着。还有些为了撑门面，引入连锁品牌店的时候倒给人家发补贴……这部分业务比卖房子好点，还能赚一点点钱，但也是都直接给银行还了贷款本息，算下来……还是亏损的。”

“嗯嗯嗯。”唐之盈其实已经盯住电脑屏幕上另一个图表，伸手指住写有“影视文娱等轻资产”标签的那根柱子：“这不是另一个营收业务吗？上半年赚了5个亿？”

“那是投资了5个亿。连上前几年的投入，目前总贡献毛利润，-7亿。”前CFO助理礼貌微笑。

王好汉又叹了口气。唐大小姐翻白眼：

“赵嘉辰吹上天的‘全力转型文娱新赛道’，就这？还不是一样纯烧钱？”

孔维刚看看王好汉。前常务副总裁给说了句公道话：“刚开始搞这些业务，肯定是得先烧几年钱，才可能有产出，算是正常的。”

“再加上拉七夹八一些更小的，结论就是：我们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业务，加起来净亏损接近29个亿，每天都在开门烧钱。”孔维刚拉到一张饼状图的页面，指着数字给一老一小看。

“行了，我懂了。我爸现在其实是个亿万负翁，全靠银行骗贷啥的撑着架子是吧？”唐大小姐没精打采。

孔维刚安慰她：“那倒也不是。我们还有一块业务，贡献了超过40亿的利润——正向的。基本把主业亏损的窟窿都填上了，我们几万员工领的工资也全从那儿来。”

“啊？那是啥？”小唐总立马精神抖擞，“快给我看看！”

前CFO助理又拉出一张图表，指标签：“这块。”

唐之盈瞪大眼睛，只见那标签上清晰明确地写着四个字——“其他业务”。

“Kao！标签真明晰，一目了然！”小唐总哭唧唧摔鼠标。

王好汉给她脑袋来了一下：“小姑娘家，嘴上干净点！”

孔维刚笑，双击这个链接，又打开一张图表：

“其他业务，也可以直接叫‘投资现金流’，嗯，就是赵总带着财务团队，在资本市场里运作赚来的钱。”

王好汉拿杯喝了口茶水。

唐之盈撇嘴：“就是炒股赚钱呗！”

“专业能力到那个高度，已经不好叫‘炒股’了。”孔维刚叹气，“而且，赵总的工作远不止于股市相关的啊……来，给你看今年对雄唐营收利润贡献最大的单一项目。”

他又开了个单独的文件，指住一张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

“这部刷新票房纪录的动画电影，小盈你也看过吧？知道咱公司是最大投资方吗？当时这项目上会的时候，地产行业已经进入下行期，董事会要求‘现金为王’，严控任何非主业投资，连唐总都明确表达了不看好的态度。要不是赵总力排众议坚持做GP——唉。”

孔维刚也拿杯子喝了口水，强迫自己切换语言模式：

“赵总投了，动用核心的资本运作资金，团队还设计了很复杂的权益分成合同，最大化了潜在收益。这电影票房破百亿以后，雄唐连分账款带衍生授权那些，净收益——注意是纯赚的钱，已经超11亿。后续还有流媒体收入在持续贡献现金，虽然不多吧。对股价和发债之类的影响，我都不提了。”

“呵呵，赵总一战封神呐。”王好汉笑容凄凉。

孔维刚低头没说话——也是那电影票房大爆以后，副总裁王好汉支气管病情加剧、入院手术。这话当然不好当着他面跟唐大小姐说。

唐之盈噘着嘴，盯住那张电影海报的主角看：“为啥我爸当初不看好这个项目呢？”

“呃……可能不喜欢主角的身高。”孔维刚实在没能忍住这句嘴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