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扬州的林如海，同样觉得自己这样一个被太上皇厌弃之人，不该再用阿堵物污了太上皇的眼，而是该奉献给不嫌弃的人的好：

“主公，这二百张盐引还请收好。此盐引不止可在江南支用，便是去了沧州、胶莱等地，同样可以提出盐来。”

冯紫英深知林如海此时将盐引献给自己，象征意义更大一些，所以没有立时接过，而是有些担心地问：“我知你这盐引，必是为太上皇准备的。眼见年关将近，太上皇的人是时候来取了吧，到时你拿不出来，又该如何应对？”

林如海狡黠一笑：“我遇刺伤重，如何还能接待天使？纵是天使定要见我这老朽，我说不说得出来话都不一定。”

冯紫英很想问问，你一位致诚君子，说出这话的时候，是怎么做到面不变色心不跳的？

“再者说，”林如海又道：“时昭派人刺杀我之时，趁乱将我府里财物搬挪一空，否则小女为父报仇心切，不会只献出区区藏书。”

提起献书，林如海看向冯紫英的目光里全是敬佩：“如今献书风声一出，多少士子已经开始打听书馆何时开建，甚至已经有远些地方的士绅，向官府请命要捐银帮忙建馆，只为让自己家乡可以抄录一份林家藏书。小女纯孝的声名，果如主公预想，在扬州城已经传开了。”

女子声名远播，在这个时代本不是什么好事，可前头挂上纯孝两个字就大不一样。只要挂上这两个字，不说士子们要写诗作词地传颂，便是知府刘安也势必得上奏朝廷，说不得林黛玉还会得到当今或皇后的嘉奖。

一旦朝廷嘉奖了林黛玉，林黛玉便不再是普通世家贵女，哪怕林如海真的重伤不治，林黛玉又如原著一样成为孤女，将来的夫家也不敢薄待了她。

想到这里，林如海再看一眼冯紫英，觉得自己那晚上的话说得太满，其实眼前之人也不是不能做一个备选。

不知道自己被林如海当成备选对象的冯紫英，由时昭想到秦定，又从秦定想到被扯做虎皮而不自知的贾琏，问道：“先生的内侄，这些天可还得用？”贾赦可是让贾琏来扬州之后，事事都听林如海的。

一听贾琏的名字，林如海脸上便带出些一言难尽：“倒还算安稳，只是眼睛活了些，话多了些。”

为了不让外界察觉自己真实伤情，林如海只在贾琏送黛玉归家时，勉强见了一面，剩下的只说伤重劳不得神，再未见过。

但林府如今再无他人眼线，林如海只要想，府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了他。

于是便对贾琏有了如上评价：

眼活，是到林府不足三日，在主人无法做陪的情况下，除了内院外把林府自己走了个遍，还想让老管家交出下人名册，说是要替姑父和表妹主持府务。

话多，是该问的不该问的全都问到，哪怕是林如海的清客那里，他都时时借讨教学问，旁敲侧击过。

就问你一个天天想着窃玉偷香的舍人，来跟你讨教学问，问题还驴唇不对马嘴，你烦不烦？

反正林如海的清客挺烦，烦不胜烦之下，很是借探病之机，隐晦地向老管家发过几次牢骚。

冯紫英便是一叹：“本以为贾琏虽然眼皮浅一些，心思比起贾珍等人还算清正，可以导入正途。我曾提点过他两次，每次当面起些效用，没几日便故态萌发。”

“荣国府后继无人呀。”

林如海听了只能向冯紫英道谢：“主公念着贾冯两家情谊，出言提点他是天大的恩德。”

冯紫英却不收他这张好人卡：“我也有自己的私心。”他看着错愕的林如海一笑：“我看重的，是贾赦手里的东西。”

林如海脸色一变：“我那大内兄，自先太子之事后便不爱与人结交，除了上朝只愿在家行乐，不象手里有东西的样子。”

能听得出，林如海对贾赦的评价不咋地，冯紫英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不然。据我所知，贾赦曾做过义忠亲王的伴读，他在家行乐也是自义忠亲王坏事之后。”

林如海的脸色严肃起来：“确实。他做义忠亲王的伴读，是太上皇指的。义忠亲王坏事后，国公爷也仙去了，守孝期间不好出门走动，养成了性子也未可知。”

听到林如海虽然嘴上嫌弃，其实句句替贾赦留后路，冯紫英直接问道：“每年贾赦都会往平安州送银子，数目还不小。此事先生知晓吗？”

林如海眉头皱了起来：“倒是不曾听闻。平安州离西北大营不远，有些家乡远的伤残老兵，解甲后留在那里讨生活，国公爷倒是时常念着他们。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