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缓缓道:“如果是国公爷的交待,现在荣国府当家的是贾政,可送银的一直是贾赦,便有些让人看不明白了。贾赦每年往平安州送的银子不少,以他的私产算,支撑这么些年有些勉强。”
虽然贾赦住的东大院还在荣国府内,可两边的花用分开,贾赦的私产既要维持东大院的日常开销,又哪来余力,年年往平安州送去大量银子?
书房里沉默下来。
“主公可曾试探过我那大内兄?”虽是问语,林如海的语气却很笃定。
自己远在江南,冯紫英都能找到理由跟自己搭上线,何况贾赦人就在京城,贾冯两家在外人眼里又一向往来亲密。
冯紫英不以为忤:“自是问过,他让我小孩子家家,别打听这些事。”
那就是真有些不可说的事情了。
林如海点头:“如此,不如我修书一封。”
“如此最好。”冯紫英想都没想答应下来:“我观贾赦,虽然外头传得荒唐,其实是能藏得住事儿的人,又极重子嗣,先生不如从此入手。”
“还有贾琏,来的路上听他提过,贾赦行前曾告诫他,万事都听先生的。响鼓也得重槌敲。若是敲不醒的话,也好明白告诉贾赦,左右他又不止贾琏一个儿子。”
不提林如海如何敲打贾琏,那边知府刘安,已经把时昭派人刺杀林如海之事坐实。消息一出,结合着黛玉献书之事,不说百姓们骂时昭狗胆包天,光是士子们一传十,十传百,已经把整个时氏家族钉到耻辱柱上。
刘安不敢怠慢,查实之后立刻把时昭收监,一直围着的时府,被抄了个底朝天,然后搜出更多证据后,都被快马报送江南总督衙门,公文最后还没忘提一笔林如海重伤难愈,其女孝感动天,因此下官义愤之下,行非常之事,没有先行禀报总督大人便搜查了通判府,请总督大人责罚,云云。
离过年只剩一个月,自己治下出了刺杀二品官员大案,引出了一位孝女,总督如何能不具本上奏?虽不是八百里加急,但送到当今御案前也只用了不到十天时间。
当今既气扬州出了如此胆大包天的逆臣,也喜可以借林黛玉孝女之名,宣扬自己以孝治天下的成果,忙忙亲至大明宫呈太上皇御览:
“林如海不愧是父皇亲点的探花,果是家风纯正,才能教导出如此孝女。可恨那时昭芝麻大的小官,胆大包天,至使林如海至今无法视事。”
太上皇的脸色并不太好看,接过江南总督的奏折看了半晌,才淡淡道:“林如海的确可惜了。”可惜是个没用的,府里养那么些人,结果连点盐引都看不住,被时昭的人什么时候搬空的都不知道。
当今只做没看出太上皇的冷淡,声音里虽带着小心,说出的话却令太上皇无法驳回:
“林如海虽只此一女,小小年纪就敢亲自去知府衙门替父申冤,还要将林家藏书捐献出来替父祈福,胸襟竟不输男儿。儿臣想让皇后下道懿旨嘉奖一番,既表彰其女,也可全了林如海多年为父皇效力之心。”
是啊,林如海只此一女。太上皇心下微动,面上仍是淡淡的:“如今这万里江山都由得你做主,些许小事自行便可。”
当今便有些坐不住,站起身来要跪:“儿臣才理几天政,万事都赖父皇提点,才不至出纰漏。便是皇后懿旨如何下,给林如海之女何种奖赏,也是得父皇教她。”
太上皇摆手制止皇上跪下的动作,哪怕知道他是做态,心里也是有些得意的:便是高坐龙椅又如何,最后拿主意的依然是自己。
当今有一句话没说错,林如海替自己效力多年,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他又伤在任上,一点恩典也无,朝中怕会有人觉得自己这位太上皇,已经无力再庇护旧臣。
难道要让自己这位太上皇,逢人便说已经弃了林如海?总要得个君臣相得的佳话才好。
于是太上皇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林家四代列侯,林如海还算得用,便是让林如海的闺女进宫也使得。偏林如海这么些年,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何必让他父女分离,倒显得皇家不近人情。”
“罢了,你跟皇后说,恩典不防厚些,纵是林如海有个不好,也别让他闺女没了下梢。林如海嘛,”太上皇沉吟一下,才道:“既伤了身子无法理事,还是让他荣养吧。给了他闺女恩典,总不好以女压父,且给他个能安心荣养的体面。”
当今刚想问具体给林如海父女何种恩典和体面,就听太上皇一下子说太多话,喉头发痒,大声咳嗽起来,便是撑着矮几的手,也颤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