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是贾赦看信的时候，冯紫英并无告辞之意，等到贾赦放下信，跟着放下手里的茶，微笑着看向贾赦。

贾赦的面色并不好看，说的话也不算客气：“紫英出门一趟，倒比在京时更沉得住气，可见人还是得多长些见识。”

冯紫英一脸无辜地看着贾赦，静待他的下文。

贾赦不得不好好打量眼前的青年一眼，承认自己已经很高看他，竟还是看走了眼。

“多谢贤侄带书，来日见了你父亲，我再好生谢他吧。”贾赦淡淡开口，要看看自己不提林如海信中之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冯紫英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还是那么平静地看着贾赦。

沉默是有力量的，多年的压抑让贾赦更承受不了这份力量，他的声音高了两分：“林如海病急乱投医，说的都是自己猜想的话，你不可信他。何况有些事情，你小孩子家家的不宜掺和。”

这回冯紫英总算开口，只是还不如不开口：“贾将军当年，并不比我年岁更长吧？”

贾赦喘粗气，贾赦在屋地上转磨磨，贾赦恨恨地看冯紫英，贾赦无奈地叹一口气：“我只是替人管些银钱东西，并不能做主。”

成了！

冯紫英微微一笑：“多少人因为没有银钱东西，心气散了，精神没了，不得不对曾经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人摇尾乞怜。”

贾赦又叹气：“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冯紫英一步不让。

贾赦已经定下神来，没了焦急也没否定自己前言的尴尬，把老纨绔的无赖发挥得淋漓尽致，悠悠道：“总要行动不受人掣肘才行。”

“如果我说，已经行动不受人掣肘了呢？”冯紫英拿出义忠给自己的龙牌，轻轻放到了桌子上。

贾赦神情一收，抢前一步，拿起龙牌仔细看了又看，还上手摩挲几下，才重放在桌上，换回淡笑道：“也不过是别人与你之物。”

冯紫英却收了笑，现出一脸的悲愤来：“何尝不是物归原主。”

贾赦悚然一惊：“物归原主？”

冯紫英脸上悲愤不消：“贾将军难道忘了，我曾经高热不退之事？”

贾赦愣在当场，定定看着冯紫英的脸，目光里一时失了焦距，仿佛通过他的脸看向另一张脸，许久自失一笑：“不是因为你高热不退，才令你父亲这个爱子之人，去职在家照料家眷的嘛。”

“假做真时真亦假。”冯紫英笃定开口：“若不如此掩人耳目，被有异心的人拿去做晋身之阶，我就不是时常被人打昏，扔在府门前那么简单了。”

贾赦再次石化，清醒后上前不管不顾地扭过冯紫英的脑袋，发现他左脖子近发际的地方，有半个鸡蛋大小的疤痕，许是因为年头太长，已经与周遭的皮肤慢慢融合，不靠近看根本无法察觉。

“咚。”贾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根本没有起身的力气，冯紫英正要上前扶他，外头的小厮听到声音，不敢擅自进来，只虚着声问：“老爷可有什么吩咐？”

“滚远些。”贾赦阴狠的声音传出去：“把门给老爷守好了，一人不许靠近院子五步之内。”

外头马上没了动静，冯紫英心下叹息一声，弯腰扶起仍坐在地上的贾赦。贾赦就着他的手立起身子，眼睛盯着冯紫英的脖子不肯稍移，让冯紫英有一种自己被恶狼盯上的感觉。

好在这狼会说人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冯紫英一哂：“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怎样，总归知道就行了。”

贾赦长长叹一口气，又问：“你父亲，冯唐，知道你知道了吗？”

冯紫英略一点头，嘴角挂起似有似无的笑意：“总不能让他一直赏我板子。”

是了，冯唐每次打冯紫英，都会传得京中尽人皆知，未尝不是另一种掩人耳目的方法——冯紫英每次被冯唐打过，都是在内宅养伤，用的又是冯家府医，谁敢保证是真伤还是假伤？。

贾赦点头：“这些年，倒是冤枉了他。”

见冯紫英想说什么，贾赦没给他机会，直接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么痛快？

冯紫英抬手抚了一下自己左脖子，贾赦的眼神又跟了上来，早没了恶狼的阴狠，反有一种守护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