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眼神让冯紫英十分想和贾赦说,请用你的脑子想一想,冯太太是见过幼年义忠郡王之人,双方又确实有过换子之议,提前把两人左脖子后造一块同样的疤痕,是一件很难的事儿吗?
不想再被恶狼盯上的冯紫英,话肯定不会问出口,只回答了贾赦刚才的问题:“林如海已经准备助我,义忠外头人的名单,我也已经拿到手,收拢人心、正本清源自是越快越好。”
贾赦又开始喘粗气,转磨磨,只看着冯紫英的眼神,带了些执着:“我的确只管着些银钱东西,不过倒可以写几封信试试。”
肯写信就好。冯紫英相信,贾赦送出的信,与义忠给自己名单里的人不会是同一批。
所以他提醒贾赦:“有劳贾将军快些写吧,当今应该已经知道换子之事了。”
贾赦大惊:“他如何能知道?”语气里对当今并没多少尊重。
冯紫英笑道:“自然是我想办法告诉他的。”
“你疯了?!”贾赦又是一个不稳,好在正站在椅子边上,没再次与地面亲密接触。
冯紫英的笑里带了一丝不屑出来:“我没疯!不是爱自想残杀吗,我给他们这个自相残杀的机会,他们该好生感谢我才是。”
语气虽然平淡,任谁也忽略不了里面隐藏的恨意与偏执。
贾赦成功地接收到了这份恨意,哪怕知道不是对自己的,还是生生打了个哆嗦,小声道:“还有太上皇呢。”
冯紫英眼里的恨意化成了实质:“太上皇,好一个太上皇!若不是他先给了人希望,又把人踩到脚底下,我用得着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地长到这么大。”
“他不是爱制衡吗,那就让他好好感受感受,自己挑出来的棋子,不给他制衡的机会,是个什么滋味。”
看着有些形近癫狂的冯紫英,贾赦不知自己该劝慰还是该应和,默默地坐在椅子上不搭话。
冯紫英却如虽受了莫大刺激、却拼命压制情绪的模样:“话已至此,贾将军自己斟酌着办吧。什么时候办好了,什么时候给我父亲带信便是。”
父亲两个字里的感情有些复杂,在眼神同样复杂的贾赦目送下,冯紫英直接推门而去。
一到马车上,冯紫英便收了脸上的神情,身子在座位上歪了一会儿,才轻轻跺了跺底板,马车无声无息地在暗夜里行进起来。
刚到冯府后门,冯唐便从墙影里走了出来,见冯紫英下车,上下打量两眼,转身径直往里走。冯紫英默默跟上,不一时已经到了芷兰院。
这让冯紫英有些不安:“这个时候,太太还没歇下?”
冯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做下的好事,让你太太如何歇得稳。”
是了,回来后冯紫英只来得及跟冯唐和冯太太说,已经命人把换子之事做实并传到当今耳中,后续如何安排、成败各占几成,都因贾赦那里虚实没探清,没有说与两人听。
冯紫英少不得进屋便一个千打下去:“让太太跟着操心,实在是儿子不孝。”
冯太太哪儿在意这些,只问:“可还顺利?”
冯紫英点点头:“多亏得太太当年未雨绸缪,不然今天几乎漏了馅。”
冯太太便撇了冯唐一眼:“哪儿是我未雨绸缪,是老爷万事虑得周全。”
冯唐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当年为了让两块痕迹做得一模一样,小小的冯紫英很是受罪,以至高烧得忘了前尘往事。虽然令月派再不敢行换子之议,却让冯太太背了这些年的锅,后院更是被塞进各种各样的女人。
任谁提起都不会心平气和。
冯紫英不愿意两人再因自己起冲突,只好道:“我对贾赦说,假做真时真亦假,暂时把他糊弄过去了。他承认替先太子管着银钱东西,管兵的却另有其人。不过他也应了,会给那些人写信,只是回信的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得请老爷仔细甄别。”
郑家庄里,义忠同样知道了冯紫英去找贾赦并已经回府的事儿,问跟前的陶先生:“冯紫英此时去找贾赦,所为何事?”
陶先生有些不敢确定地说:“据说是贾琏单独给贾赦夫妻捎了东西,比荣国府众人都丰厚。想是不好一起送进荣国府,冯紫英只能单送一回。”
“不是说贾琏跟贾赦父子情淡,怎么竟单独给他夫妻带东西?”还比整个府的人东西都多。
陶先生便有些不屑:“贾琏虽然替贾政管家,可那家究竟该是谁的,他自己心里还能没一点数?不过是自己看着自己的东西,别让人都把东西搬空罢了。”
“去了林如海那里,林如海伤重却得了封赏,还要与人交接,多少事儿得指望着这个内侄。贾琏是油锅里的钱都要捞出来花的性子,不知藏掖了多少,可不得让冯紫英捎回来,免得被林如海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