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提醒戴权这句,是尽他刚被太上皇认成孙子的本份,多的话全被咽到肚子里:他现在需要太上皇这个外力不假,可不想被太上皇一直控制也是真。
如今知道所谓“内情”的人,都会自以为明白太上皇为什么突然给冯紫英封赏,相当于变相承认了冯紫英的身份。
身份即已明了,当今再对太上皇出手,冯紫英只有乐见其成的份。
他选择提醒戴权,是为了通过戴权在太上皇面前买好,更可在太上皇出事后,由戴权向太上皇的旧臣证明,当今一直亡太上皇之心不死,处心积虑在暗害太上皇。
更有甚者,会联想到当年太上皇为何会选一个透明皇子禅位,是不是那时就受到当今的胁迫。一个得位不正之人,又犯下弑父这样的人伦大罪,哪里配坐拥龙位,执掌天下?
到那时,就该由冯紫英这位根正苗红的先太子之子、一心为太上皇复仇的皇孙,登高一呼,正本清源。
冯紫英可以顺口一提,戴权却不能不当一回事,他的权势皆出自太上皇一人,前次太上皇中毒,他没有发现饮食上的异常,已经十分自责,这次哪能不将心提到十二分。
将冯紫英重新送到太上皇几人面前,戴权悄悄出了殿门,叫过自己的干儿子,让他亲自去盯着太上皇的小厨房,又派另一个心腹去盯着煎药的御医,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再进殿时,殿内气氛已经如沐春风,忠顺正乐呵呵向太上皇建议:“皇兄且看,臣弟说的再没有错,这孩子穿上先太子的衣裳,是不是与先太子更像了三分?”
见太上皇点头,忠顺又建议:“依臣弟说,就该让宗正他们也来见见这孩子,省得他们天天说什么太子过世已久,画师无法描绘小像,倒让太庙里空了个位置。”
太上皇与当今都忍不住看了忠顺一眼。太上皇以为,忠顺在真心怀念那个曾经照顾过他这位小叔叔的先太子。
而当今则是在想,前几天刚给自己提供明升暗降王子腾主意的忠顺,此时提起宗正,难道是想让宗人府向太上皇施压,不该给冯紫英如此大的恩宠?
可是太上皇一向固执,仅凭宗人府那几个人,能让太上皇改变主意吗?封冯紫英为靖安伯的旨意,已经明发邸报了!
只有冯紫英隐隐猜到了忠顺的真实想法,那就是给宗人府诸人提前打个预防针,让他们知道,太上皇已经认可冯紫英是先太子血脉。真到了冯紫英被太上皇推上皇位的那一天,有了这一份认知,可以减少来自宗室的阻力。
但冯紫英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向忠顺行了个礼,才道:“王爷,臣不过二十岁,与先太子年纪相差甚远,就不要为难画师了。”
太上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以为冯紫英是怕自己的画像挂在太庙里犯忌讳。当今刚被太上皇不动声色的拒绝皇子归京,心下本有些不得劲,现在听到冯紫英拒绝,反而觉得是个让太上皇与冯紫英起嫌隙的好时机,温声劝道:“宫廷画师惯会按图索骥,不过是借一下你的形容,求先太子真颜,纵有一二不像之处,也可修饰。”
不等冯紫英再次拒绝,太上皇已经开口:“今日召他来,朕只是太可惜凌川那个孩子,不想竟想起先太子来,不过是顺口搭话,且论不到画像之事。日后不怕没有让画师给他画像的时候。”
“倒不如让他说说,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可有什么不如意处,趁朕还能说得出话,给他解些烦难也好。”
冯紫英少不得将自己成长过程,向太上皇一一道来,听到他说想不起七岁前的事儿,太上皇越加唏嘘,感叹他小小年纪就受了大罪,非得要赐宴以示看重。
太上皇兴致高,当今与忠顺两个不请自来的,当然要做陪。太上皇是有恙之身,饮不得酒,却命冯紫英好生敬当今与忠顺。
当今坐在大明宫就觉得别扭,更不愿意给冯紫英这个新政敌面子,浅酌一杯便说还要处理政事,只看着忠顺与冯紫英左一杯右一杯碰个不停。
冯紫英情知忠顺出现在大明宫,全是看在琪官的面子上,敬他酒敬得十分诚心。忠顺喝得顺畅,一时忘了形迹,与冯紫英说话越来越不着调起来:“你那伯府就在本王边上,来日收拾好搬过来,多来本王府上,我领你边听曲边喝酒,那才叫痛快。”
太上皇笑微微看着两人碰杯,调侃道:“朕何时以礼法拘束过你,让你觉得不痛快了?”
忠顺一饮而尽,才向太上皇道:“在皇兄这里自是痛快的。只是人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臣弟觉得在自己府里更自在些,也是人之常情。”